当晚,在松江知府衙门的花厅里,曾国藩与李鸿章进行了一次密谈。
这个华尔,不简单。曾国藩缓缓品着茶,他练的兵,杀气太重。特别是那些敢死队员,眼神呆滞,行动却异常敏捷,实在古怪。
李鸿章点头:学生也注意到了。而且今日视察时,我特别留意了他们的装备。除了洋枪洋炮,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器具。有几个士兵腰间挂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的不知是何物。
但目前剿匪为大。曾国藩放下茶盏,只要他能打长毛,有些事...我们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你要多派些人手,暗中留意这边的动静。
学生明白。李鸿章沉吟道,另外,华尔今日私下向我提出,希望朝廷能拨付更多军饷,他想要扩军至五千人。
曾国藩冷哼一声:胃口不小。先看看他接下来的战绩再说吧。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干王府后院,原本精致典雅的花园已经被彻底改建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兵工厂。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着,打磨金属的声音不绝于耳。院中矗立着三座新砌的炼铁炉,炉火正旺,映得整个院子一片通红。
洪仁玕蹲在一门新铸的火炮前,仔细检查着炮膛内的来复线。这位太平天国的干王,如今经常是一身油污,完全看不出王爷的派头。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都是油污。
殿下,这是按照您给的图纸新造的后膛炮。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匠恭敬地禀报,但是气密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每次发射都会漏气,威力大打折扣。
洪仁玕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改用铜环试试。另外,我让你研究的开花弹呢?
老工匠面露难色:弹壳铸造不难,难的是里面的机簧。稍微震动大些,要么不炸,要么提前炸。昨天试弹时,又伤了个工匠...
正说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殿下,天王有请。
洪仁玕只得放下手中的工具,更衣前往天王府。临走前,他还不忘嘱咐:继续试验不同厚度的铜环,记录下每次的漏气情况。
天王府的金龙殿上,洪仁玕跪在殿下,不敢抬头。洪秀全正在大发雷霆,声音在殿堂中回荡。
尔等日日说要新式火器,可知天父天兄才是最大依仗?洪秀全猛地一拍龙椅,当年东王、西王显圣,刀枪不入,何等威风!如今尔等却要去学洋人的奇技淫巧!
陛下息怒。洪仁玕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那华尔洋枪队确实厉害,他们火器精良,战术新奇。若无新式火器,恐难抵挡。
放肆!洪秀全站起身,金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天父威能,岂是凡间火器可比?尔等若是诚心祷告,天父自会降下神力!朕当年在金田时,仅凭百人就能大破清妖,靠的是什么?是天父天兄看顾!
从天王宫出来,洪仁玕的脸色很是难看。等在宫外的傅善祥连忙迎上前:殿下,天王又...
洪仁玕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问。直到回到干王府,关上书房的门,他才长叹一声:天王至今还沉浸在当年的神迹中。可如今东王、西王早已不在,哪还有什么刀枪不入?现在面对的是洋枪洋炮啊!
傅善祥轻声劝道:殿下何必执着于火器?我太平军将士用命,未必就打不过洋枪队。况且,若是太过依赖洋器,恐怕会动摇军心。
你不懂。洪仁玕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我在香港时见过洋人的军舰火炮,那威力...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华尔不过是个佣兵头子,若是英法正规军来了,我们又当如何?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图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精细地绘制着各种火炮结构图。这些图纸有些是从香港带来的,有些是派人从上海重金购得,还有一些是他凭记忆绘制的。
这是...傅善祥惊讶地看着图册。
这是我这些年来搜集的。洪仁玕的手指轻轻抚过图纸,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兵工厂,能造出自己的后膛炮、开花弹。否则...天国的命运堪忧啊。
他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太平天国控制的区域:你看,如今我军在苏南一带节节败退。若是不能尽快装备新式火器,恐怕连天京都要受到威胁。
夜色渐深,松江军营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华尔独自坐在营房中,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太平军在天京周边的各个据点,其中几个已经被打上了红叉。
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忙抓起桌上的药瓶,倒出几颗黑色药丸吞下。药丸下肚,咳嗽渐渐平息,但他的脸色却更加苍白。镜中的自己,两鬓已经全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
这时,门外传来白齐文的声音:将军,新一批的志愿者已经到了。另外,曾国藩派来的监军明日就到。
华尔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带他们去密室。记住,要绝对保密。至于监军...他冷笑一声,招待就是了。
在松江军营的密室里,华尔看着眼前十个眼神空洞的志愿者,开始吟诵古老的咒文。而在天京的兵工厂里,洪仁玕对着新铸的火炮图纸,苦苦思索着改进之法。两人都在与时间赛跑,都知道下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江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