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归寂静。
窗外渐沉的暮色,给房间涂抹上一层暖昧的橘灰。
那柄新来的椅子静踞在书桌旁,灰色的皮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倒是件雅致的家具。”
田代最后打量了椅子一眼,打了个哈欠,
“时辰不早,我先去歇息了。你不要写得太晚。”
佳子应了一声,目送丈夫离开。
房门合上,将她与这寂静,以及这沉默的新伙伴,一同留在了书房里。
一种奇异的冲动驱使她再次坐了上去。方才初试时那短暂的舒适感,此刻愈发鲜明起来。
椅背恰到好处地承托着她的腰脊,扶手的高度让她搁置其上的小臂松弛无比,臀腿陷入那充盈的坐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妥帖包裹着。她轻轻向后靠去,全身的筋骨仿佛都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已非一件死物,倒更像一个温顺的、懂得如何取悦主人的仆从。
她顺手从桐木箱中取出一叠稿纸,铺在书桌上。垫板触手微凉,纹理细腻,与这椅子倒是相得益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她只是信手涂鸦,记录些搬家后的琐碎感触。本身她的作品,大多是阐述夫妻关系、少女情怀的、可称为“私小说”的文字。将婚姻中日常但幽微的体味用不加矫饰的话语写出来,本来作为“备忘录”留给自己怀念,却因为闺中密友在赏读后大力推荐,反而让佳子走上了“作家”这条道路。
然而,不过片刻工夫,她便惊异地发觉,思绪便像夏天涨起水位的池塘,逐渐满溢;后来竟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那些平日里需要苦思冥想的情节转折、人物对白,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顺畅得不可思议。笔下的人物仿佛活了过来,自行其是,演绎着她未曾预设的故事。
只是……这故事的走向,渐渐偏离了她素常擅长的、那些带着淡淡哀愁的男女情爱。
“这写的是什么……” 佳子盯着稿纸,后背发凉。她从没写过这么黑暗的东西,字里行间全是“吞噬”“沉溺” 的字眼,连故事中女主角的表情都透着股诡异的满足。
不像她的风格,倒像…… 像有人在替她写。
佳子写得入了神,直到脖颈传来一丝酸胀,才恍然惊觉窗外已是夜色浓稠。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心头却无往日写作后的疲惫,反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满足。
这感觉陌生而强烈,仿佛饮下了过量的浓茶。
起身时,她无意中瞥见方才坐过的椅面。
那灰色的皮革因承受了她的体重,微微凹陷下去,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回弹、恢复原状。
这本是寻常物理,可那复原的过程,在昏暗的灯影下,竟带着一种慵懒而执拗的生命力,像沉睡巨兽的平稳呼吸。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尚存余温的椅面。触感依旧圆润,带着皮革特有的细腻,只是那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木头与腥气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些,和自己身上香水的味道缠绕在一起,丝丝缕缕,飘在鼻端。
次日清晨,佐藤阿雪照例送来早点,今日是一碟颜色鲜亮的红豆羊羹。佳子道了谢,阿雪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书房虚掩的门。
“夫人昨夜歇得可好?那椅子……坐着还舒适么?”她笑容可掬,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极好,劳您挂心。”佳子由衷答道,“写作时也觉着文思顺畅了许多。”
阿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那就好,那就好。松藏他啊,为这椅子费了不少心神,就怕不合用。既然夫人觉得好,他也就安心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和泉师傅当年说过,这木头是有灵性的,懂得寻觅知音。夫人与它,怕不是有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