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曾经搏动着的胶状物质,在玻璃器皿中化作一滩散发着苦涩杏仁气味的黏液时,我知道我又失败了。
这已是第十七次,那些胚胎状的构造物在形成模糊的四肢与颅骨轮廓后,便不可逆转地走向腐败。
最接近成功的那次,我甚至看见那颗未成熟的心脏在胸腔位置微微搏动了两个小时,直到它突然静止,将培养液染成浑浊的灰色。
看啊,亨利,我指着玻璃器皿中那团正在分解的物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它曾经活过!它试图形成完整的生命!
亨利面色惨白地后退,在胸前画着十字:上帝保佑,维克多。这根本不是生命,而是对造物主的亵渎!你创造的不是天使,而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我愤怒地摔碎了一支试管,玻璃碎片和腐败的基质溅得满地都是。你懂什么?就因为它不完美,就因为它最终死亡了,就能否定它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吗?
那晚我们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亨利指责我逾越了人神的界限,而我则讥讽他懦弱无知。最终,他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人在弥漫着腐臭的实验室里。
随后的日子里,无论我如何调整配方,更换材料,甚至尝试用不同的电流刺激,都无法再现那奇迹般的时刻。所有的实验品都在形成胚胎状结构后迅速腐败,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它们获得真正的生命。
正像我的导师询问我的那样:“亲爱的维克多,即便你能创造出肉体的轮廓,那么灵魂呢?你准备用什么充作灵魂的替代品?”
这种连续的失败如同一场缓慢的凌迟。我的健康急剧恶化,常常在显微镜前突然昏厥。某天清晨,亨利强行闯入实验室,不顾我的反抗,将我从一堆化学仪器中拖了出来。
看看你自己,维克多!他把我按在镜子前,你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镜中的我确实形同鬼魅:双眼深陷,面色青黄,头发因沾染化学试剂而干枯分叉。更可怕的是我的眼神——那里燃烧着一种非人的狂热。
在亨利的坚持和父亲的来信催促下,我终于勉强同意暂时离开英戈尔斯塔特。父亲在信中写道:我亲爱的孩子,听闻你过度投入学业以致损害健康,这令我们十分担忧。亨利提议的旅行实属良策,愿你能在山水间重获心灵的宁静。
呵!心灵的宁静!那时的我,心灵早已被执念的毒液浸透。
亨利试图用沿途的见闻唤醒我昔日的兴致,指着中世纪古堡讲述骑士传奇,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谈论最新的文学潮流。可我对此全然无动于衷,满脑子仍在思索实验失败的缘由。
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后,我们来到宾根附近一处僻静的河湾。亨利在旅店整理标本,我独自沿着芦苇丛生的小径散步。就在一座废弃的码头旁,我看见了她。
她斜倚在生锈的系缆桩上,及腰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面容——象牙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饱满的双唇如同滴血的玫瑰,而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仿佛凝固的黑色泪珠。这个明显来自远东的女孩却穿着欧式的黑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奇特的胸针——像是玫瑰。
您看起来心事重重,先生。她的声音像是碎玻璃般清脆,带着难以辨认的口音。
我怔在原地,一时忘了礼节性地移开视线。她太美了,美得令人不安。
我在研究莱茵河的水生植物。我勉强找了个借口。
她轻盈地转身,裙摆在风中如蝙蝠翅膀般展开:为了探寻生命的奥秘?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您为何这么说?
她走近几步,我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麝香与腐烂白玫瑰的混合。这附近常有您这样的学者出现,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你们都差不多。
我们沿着河岸漫步,她谈论生命与死亡的语气让我既震惊又着迷。
死亡不过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她随手摘下河畔的一朵花,在指尖碾碎鲜红的花瓣,这些汁液能带来幻觉,也能夺走生命。
但生命的本质呢?我忍不住追问,那个让物质活过来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