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盗学徒(2 / 2)

那日船队行至台湾海峡中段,忽见西南方海面腾起诡异的灰雾。雾中隐有钟声,是天主堂的铜钟音色,却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

“是佛郎机人的‘圣安东尼奥号’。”了望手颤声报,“那船……那船吃水线在发光!”

郑一官举镜望去。灰雾中,一艘三桅盖伦船缓缓驶出。船体遍覆锈迹,帆破桅斜,显是久经风浪。但诡异的是,船身吃水线附近,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金属板,板上刻满繁复的经文与十字架图案。此时那些图案正幽幽发亮,光芒透过海水,映得船底一片金辉。

颜思齐啐了一口,“马尼拉那群佛郎机疯子,把教堂的圣物熔了,嵌在船底。说是能辟邪,老子看,是招邪!”

话音未落,圣安东尼奥号船艏的圣母像突然转动,面朝赤蛟号。石雕的眼眶中,淌下两道血泪。

海面炸开!

数十条章鱼触腕般的黑影破水而出,直扑赤蛟号。那些黑影并非实体,而是由浓稠的怨气凝聚,触腕上密布着哀嚎的人脸。

“开炮!”颜思齐怒吼。

火炮轰鸣,铅弹穿透黑影,却如石沉大海。黑影缠绕上船舷,甲板上的水手被触及,立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倒下。

郑一官拔刀前冲。浪切刀斩中一条触腕,刀刃迸发出青芒。青芒与怨气碰撞,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响,触腕痛苦地缩回。

但更多的黑影涌来。

他咬牙闭目,将心神沉入星盘。刹那间,感知如潮水扩散:那些黑影的源头,竟在圣安东尼奥号的底舱。

那里囚着数十个奄奄一息的“祭品”,他们的恐惧与绝望,正被船底的驱邪甲板转化为怨气薪柴。

“颜当家!”郑一官睁眼大喝,“打船底的金板!那是阵眼!”

颜思齐夺过一杆火铳,亲自瞄准。铳口焰光喷吐,铅弹击中一块金板。金光骤黯,整条船的怨气为之一滞。

就是此时!

郑一官纵身跃上舷墙,血脉之力全力运转。他不再攻击黑影,而是将感知化作无形的“网”,探向那些被囚禁的魂灵。一丝微弱的、属于妈祖契约的慈悲之力,顺着网线传递过去。

绝望的哀嚎中,忽然混入一声呜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被囚禁的魂灵,在契约之力的抚慰下,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怨气的源头断了。

黑影开始溃散。圣安东尼奥号上的佛郎机人似乎也慌了,船身调转,拖着残破的帆影没入灰雾。

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赤蛟号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伤员,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

颜思齐走到郑一官面前,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下,抱拳:

“郑兄弟,救命之恩,颜某记下了。从今往后,这闽海之上,颜家船队任你调遣!”

经此一役,郑一官在颜家船队的地位截然不同。不再是什么“学徒”,而是“二当家”。颜思齐甚至将自家祖传的半卷《水龙经》赠他,那是颜家观海脉、定航路的秘术。

郑一官将《水龙经》与《星见初阶》相互参详,渐渐摸出门道。

他发现,海上的“龙脉”实则是洋流与地磁交织的气脉,契约之力能轻微拨动这些脉络,从而小范围影响风向、潮信。某次遭遇追捕,他便是借着一道微弱龙脉的助力,让赤蛟号在无风状态下疾驰三里,甩开敌船。

万历四十八年秋,赤蛟号例行巡弋至澎湖附近。郑一官立在船头,忽然心有所感。

他举镜望向澎湖主岛。岛上最高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石塔。塔身呈六角,每面刻着不同的符文。

石塔周围,数十名红毛番工匠正在忙碌。他们从船上卸下成箱的金属构件,在塔基周围拼接。

“他们在做甚?”颜思齐皱眉。

郑一官闭目感知。血脉之力顺着海风飘向石塔,触碰坛场的瞬间,无数信息碎片涌入灵台:

我被抓住了.......好想离开......

还有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他猛然睁眼:“他们困住了信风,并随意驱使,以此永久把持这条航道!”

颜思齐脸色大变。

掌控信风,意味着掌控整个东亚的海贸。

届时红毛番的船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而其他船队,将永远被风抛弃。

“必须毁了那塔。”虬髯大汉握紧刀柄。

“且慢。”郑一官按住他,“那坛场已近完成,强行破坏恐怕有变。而且……”

他望向石塔顶端。那里站着一个人,褐发束起,深目高鼻,正用千里镜望向这边。

科恩。

五载未见,这位红毛番气质愈发深沉。

他肩上依旧停着那只渡鸦。

两人隔着数里海面,目光相撞。

科恩微微一笑,举起手朝这边遥遥一点。

澎湖海域的风,突然停了。

赤蛟号的帆无力垂下,船身在海面打转。不止他们,附近所有船只都停滞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住。

“这是……”颜思齐骇然。

“他已能精准地操控风了。”郑一官咬牙,“必须在他完全掌控‘风灵’之前,破掉那个坛场。”

他回头望向闽海方向。这五载,他从一个通译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海商、战士、契约者。

但面对科恩这样的对手,依然感到沉重的压力。

“颜当家。”郑一官缓缓拔刀,“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船,三日后,攻澎湖。”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红毛番东印度公司的地盘。”

“正因是他们的地盘,才要夺回来。”郑一官望向石塔,眼中闪过决绝,“这片海,不能任由西人摆布。”

夕阳西下,赤蛟号在停滞的海面上,艰难调转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