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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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旧历九月末。

营口的秋天来得早。辽河两岸的芦苇又到了枯黄时节,无边无际的苇荡在秋风中起伏,发出干燥而宏大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洪水早已退去,留下的是被淤泥板结的荒滩、东倒西歪的房屋残骸,以及一种渗透在土地和空气里的、劫后的疲惫与荒凉。夏日的喧嚣与奇闻,早已被更严峻的时代车轮碾过,成了人们记忆中一抹模糊而怪异的色彩,或是茶余饭后压低声音、略带禁忌的谈资。

袁镜吾再次踏上营口的土地,心头是复杂的。他这次并非专为“龙骨”而来,报社有新的采访任务。但那个名字——李半仙——和关于灰布长衫人影的传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般的提醒。他利用采访间隙,开始有意识地打听这个神秘老人的下落。

并不容易。李半仙这样的江湖术士,本就行踪不定,加上年事已高,在经历过去年夏天那场波及全城的大水和随之而来的种种“异事”后,似乎更加神出鬼没。有人说他云游去了,有人说他回关内老家了,也有人说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事,躲起来了。袁镜吾几乎要放弃,直到他在码头一个老鱼贩那里,用两包“老刀牌”香烟,换来了一个模糊的线索。

“李半仙?那个老神棍?”鱼贩叼着烟,眯着眼回忆,“好像入秋后就没在城里见着他了。前阵子听北边来送鱼的说,好像有人在北岸那边老苇塘深处,见过个窝棚,住着个怪老头,有点像他……谁知道呢,那地方荒得很,除了打苇子、下套子的,没人去。”

河北苇塘深处。这地方让袁镜吾心头一跳。他想起了去年发现龙骨的那片苇塘,想起了田庄台上游那片死寂的水域。李半仙,似乎总与这些荒凉、隐秘、与水相关的地方有着某种联系。

一个阴沉的下午,袁镜吾租了条小舢板,请了个熟悉水路的本地船工,渡过了已然水浅流缓、颜色沉郁的辽河,进入了北岸那片广袤无边的芦苇荡。秋日的苇荡,别有一番景象。一人多高、早已枯黄的芦苇密密匝匝,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和迷宫。水道狭窄曲折,时隐时现,船工需用长篙不断拨开挡路的苇杆,才能艰难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枯草、淤泥和水生植物腐烂的沉闷气息,偶尔惊起一群野鸭或水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留下几声短促凄凉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几乎辨不清方向时,船工指着前方一片芦苇特别茂密、水道几乎消失的地方,说:“就前头那片,再往里船就进不去了。您说的窝棚,要是在这儿,就得自己走进去找了。这地界儿,邪性,您可当心点儿。”

袁镜吾谢过船工,付了钱,目送小船调头消失在芦苇丛中。他定了定神,踩着没膝的、冰冷粘稠的淤泥和盘结的苇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船工指的方向跋涉。枯黄的芦苇叶边缘锋利,划在脸上手上,生疼。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无边苇海发出的、单调而宏大的呜咽,和自己的喘息声、脚踩泥水的“噗嗤”声。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那鱼贩消息的可靠性时,拔开一片特别厚密的芦苇,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真有一个低矮破败的窝棚。用芦苇杆、旧木板和破烂油毡胡乱搭成,歪斜得厉害,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窝棚旁,拴着一条更小、更破的舢板,半沉在泥水里。

空气里,除了苇塘固有的气味,还隐隐飘来一股药汤的苦味。而在这苦味深处,袁镜吾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气息——龙骨的腥味。淡了,混杂了,但那种特殊的、沉郁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或久远时光的腥气,他绝不会认错。

他心跳骤然加快,放轻脚步,走到窝棚那扇用破苇席勉强遮挡的“门”前。

“李老先生在吗?”他低声唤道。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良久方歇。一个极其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意外:“门没闩……进来吧,袁家小子。”

袁镜吾掀开苇席,弯腰钻进窝棚。

里面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缝隙透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草药、霉烂、汗酸和老人体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而那股淡淡的龙骨腥气,就萦绕在这浊气的核心。窝棚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用砖石和木板垫起的土炕,炕上铺着发黑的苇席。李半仙就蜷缩在苇席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破棉被。

仅仅一年未见,老人已瘦得脱了形。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紧贴着骨头的轮廓,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虽然浑浊不堪,却在袁镜吾进来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看透一切的、死水般的平静。他侧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杂音。

他看着袁镜吾,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狰狞的弧度。

“你来了……比我算的,晚了两天。”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了然。

袁镜吾在炕边一块当凳子用的木墩上坐下,看着老人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神秘、古怪、似乎知晓无数秘密的老人,竟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独自在这荒芜的苇塘深处等待死亡。

“老先生,您……” 袁镜吾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