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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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死寂,唯有老人艰难断续的呼吸,与棚外无休无止的风吹苇浪声交织。粗布包着的五块骨头,沉甸甸地压在袁镜吾掌心,隔着粗砺的布料,似乎仍有微弱的、非物理意义上的“温”或“悸动”传来,与那日指尖触碰巨大脊骨时的诡异感觉隐隐呼应。腥气淡而固执,萦绕鼻端。

“记”…… 李半仙用这个字,道破了袁家千年行为的本质。不是猎奇,不是谋利,甚至不完全是研究,就是记。像史官秉笔,如碑石刻痕,将“龙”这种“天之气”的显化,在人间留下的每一道轨迹,每一次生灭,每一次与凡俗的交集,事无巨细,尽可能客观、冷静、甚至冷酷地记录下来。一代人记不完,就下一代人接着记。这或许就是父亲编纂《坠龙录》的真正意义,也是袁守诚、袁天罡、袁客师、袁大娘……历代先祖默默践行的、近乎宿命的职责。

袁镜吾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老人。三十九年前,父亲袁守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孤身站在辽东秋雨泥泞中,默默“记”下另一条龙的垂死。三十九年后,自己这个儿子,同样站在(或坐在)这片土地,面对另一条龙的遗骸,翻阅着先祖“记”下的千年秘辛,手中捧着老人冒死存留的五块残骨,心中翻腾着无法言说的疑惧与明悟。

“等你有一天知道自己是谁了,就会用得上。”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袁镜吾喉头滚动,几乎要冲口而出。我是袁镜吾,奉天《盛京时报》记者,昌黎袁守一之子。可这只是表象。在李半仙,在父亲,或许在冥冥中某些存在的眼中,他更是“袁家”这一代那双“记龙”的眼睛,是那流淌了“数世纠葛”血脉的承继者,是那本跨越千年的《坠龙录》等待续写的执笔人。

他知道。自从读完那些残页,触碰过那节脊骨,这个认知就已在心底生根,只是被他用理智和常识苦苦压抑。此刻,被李半仙这临终一语,赤裸裸地揭开。

但他终究没问出口。问一个垂死、神秘的老人“我是谁”?荒唐,也无谓。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找,去印证,去背负。就像父亲用“不必问”和残页来指引,而非直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窝棚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最终,他只是将那个粗布小包,仔细地、稳妥地收进了贴身内袋。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它的存在与重量。

“多谢老先生。”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李半仙没有再回应,似乎已陷入昏沉。袁镜吾在窝棚里又坐了一会儿,将自己身上带的、不多的钱和一些干粮,轻轻放在炕沿老人手边。然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破苇席上、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枯瘦身影,弯腰钻出了窝棚。

深秋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苇塘特有的荒芜与湿冷。他循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老人那句“世世代代都在‘记’龙”,和窝棚外永恒的、呜咽般的风声。

李半仙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袁镜吾离开后,又托营口认识的人,偶尔去苇塘边远远看看,送点吃的。入冬后,辽河开始结冰,苇塘彻底被封冻,进出更加艰难。传来消息的人说,窝棚里很久没动静了。

腊月里,一场大雪覆盖了辽南。雪停后,一个与李半仙相识多年的老渔民,终于设法踏着冰面,靠近了窝棚。发现老人已在睡梦中离世,身体早已僵硬。

消息传到已回到奉天的袁镜吾耳中。他请了假,再次赶往营口。葬礼,如果那能算葬礼的话,在雪后初晴的一个午后举行。地点就在窝棚不远处的冰封苇塘边,一片稍微开阔的雪地上。

天是那种冻彻骨髓的、澄澈的灰蓝色。阳光惨白,毫无温度地照在无边无际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芦苇荡上。芦苇枯黄的梢头从雪被中顽强地钻出,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四野皆白,寂静无声,唯有寒风掠过冰面雪原,发出低沉的、刀子般的呼啸。

到场的人,只有三个。

袁镜吾,穿着厚重的棉袍,围着围巾,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他沉默地站着,望着地上那个用破席和旧棉被草草包裹的、瘦小干瘪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