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声中,王光录的高亢语调渐渐低沉下来,他走到厅堂正面供奉的祖宗牌位前,尤其是写着“王门王氏至精”的那个牌位前,沉默了片刻。
狂喜退去,那深埋的丧子之痛再次浮上心头。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垮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若是精儿还在…此刻,该是他兄弟二人同喜同贺,我王氏一族双星闪耀…何至于…何至于要让诚儿一人兼挑两副重担…委屈了诚儿,也…苦了精儿这一脉,终究是要靠旁人…”
这“旁人”二字,道尽了无尽的无奈和心酸。
纵使王至诚再优秀,终究不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期望的嫡长子。
这份功名,像是用他儿子的命换来的,光彩之下,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邱夜梅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
她懂丈夫的未尽之语。
这份欣慰,始终掺杂着苦涩的底色。
他们是在用尽全力,扶持一个“外人”,来延续自己断掉的香火,来填补那巨大的空洞。
她对王至诚的好,有多少是真心欣赏,有多少是爱屋及乌,又有多少,是把他当成了承载儿子未竟梦想的容器?
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王光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重新堆起一家之主的沉稳笑容,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无论如何,这是大喜事!说明诚儿是天佑我王氏!吩咐下去,设宴!虽不大肆张扬,但自家人必要好好庆贺一番!也让诚儿好生歇息几日,接下来,还有文院试那关要过!”
他将思绪强行拉回现实,未来的路还长,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侄儿,这个如今代表着长房和二房共同希望的年轻人。
在大伯、大伯母接到消息的时候,王至诚的武师父陈铁山和文师父孙秀才也几乎同步接到了消息。
为了王至诚的科考,他们现在也居住在王家大宅。
陈铁山几乎是踹开了孙秀才的门,黑脸涨得发紫,不是生气,是兴奋的!
“孙老头!孙老头!看到了吗?!我徒弟!至诚!武秀才了!哈哈哈!”陈铁山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仿佛都在抖,“老子教出来的!两年多!就两年多!这是什么天赋?嗯?这叫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赏饭吃啊!”
孙秀才正捧着本古籍,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及来意后,没好气地说道:“聒噪!成何体统!区区武秀才,还是吊车尾,值得如此大呼小叫?”
他嘴上嫌弃,心里却也是一惊,没想到那小子武途上也真能闯出来。
“酸!你就酸吧!再吊车尾也是秀才!”陈铁山得意洋洋,一屁股坐在孙秀才对面,抢过他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文试是厉害,案首!可是秀才吗?不是!”
孙秀才气得胡子翘起,偏偏无法直接反驳。
因为文院试还没考,王至诚现在严格来说还是个“文童生”,不算正式的文人功名拥有者。
他只能哼了一声:“匹夫之勇!国之栋梁,终须文治!至诚之才,岂是区区武夫所能局限?待他院试夺魁,连中小三元,乃至将来乡试、会试、殿试,金榜题名,光耀门楣,那才是正途!到时看你还有何话说!”
“哈哈,老孙啊!你也就只剩下这一点嘴硬了!”陈铁山哈哈大笑。
看着耀武扬威的陈铁山,孙秀才心中暗自发狠,他一定要督促王至诚再临时抱佛脚一把:至诚啊至诚,你可定要争气!院试务必再拿下案首,成就“小三元”,狠狠打这老匹夫的脸!让他知道,文章经义才是大道!文功名一旦取得,便是一生之荣光,越沉淀越显厚重,岂是那吃青春饭的武道能比?
王至诚武府试过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听竹轩本就波澜暗涌的深潭。
崔雨茵听到小莲的禀报,坐在窗边,许久一动不动,脸色白得透明,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