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念头翻滚,却每一个都如同裹着荆棘,碰触即痛,且通向更深的迷雾。
她发现,当复仇的对象与恩人的形象可怖地重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往何处去。
“陛下……”喻宛宁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民女……不知。”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间满是血腥与苦涩,“仇恨是真,痛苦是真,可前路……民女眼前只剩一片混沌。这秘闻,这‘蜃月灵髓’的消息,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嘱托,民女带来了,完成了他的遗愿。可除此之外……民女不知道自己还能要什么,该要什么。”
她看向王至诚,眼神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讨价还价的精明,只有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的空茫。
“若陛下允许……民女能否……先将这个‘要求’压后?待民女……待民女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民女真正所求,而非被仇恨和混乱驱使的妄念,再向陛下请愿?”
说出这番话后,喻宛宁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某种强加于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不再急于抓住什么,也不再强迫自己立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承认自己的迷茫与无力,在此刻,竟成了唯一真实的选择。
王至诚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慷慨陈词,或战战兢兢,或精于算计,却少见如此刻喻宛宁这般,在巨大冲击后呈现出的、近乎放弃式的坦诚。
这不是懦弱,而是理智在极端情绪风暴后的暂时搁浅,是心灵在真相重压下被迫的清空。
“可。”王至诚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并无不耐,“你便暂居这静思苑。此地清静,无人打扰。何时想清楚,何时可求见朕,或告知芷兰。‘蜃月灵髓’之事,朕自有计较。你带来的消息,朕记下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自房中淡去。
那笼罩一切的浩瀚威压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厢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喻宛宁一人,以及窗外海棠枝叶的簌簌轻响。
她维持着瘫坐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扶着桌沿站起,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
月光清冷地洒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
恩人是崔雨茵。
这个认知依旧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让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绵密的痛楚。
父亲提及“文剑武书生”时眼中的感激与崇敬,碎星群岛家中那简陋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长生牌位……所有温暖的记忆,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荒谬而残酷的阴影。
“爹,您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怎么做?”喻宛宁对着虚无的夜空,无声地询问。
她是该笑命运捉弄,还是叹识人不清?
月神教,“风暴女”,那些冷酷屠戮的面孔清晰如昨。
他们的行径,崔雨茵是否知晓?
是否默许?
还是说,月神教内部也有派系,崔雨茵这位教主也未必能全盘掌控?
喻宛宁试图分析,为崔雨茵开脱,却发现缺乏足够的信息,一切推演都只是猜测。
还有,王至诚最后那句话——“‘蜃月灵髓’之事,朕自有计较。”
他会如何“计较”?
是与崔雨茵合作?
还是独自谋夺?
亦或是会因为其他考量暂且搁置?
无论哪种,她喻宛宁,这个带来消息的“信使”,其个人命运在这盘棋中,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这个“棋子”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