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道人的总部不在仙界三十六重天的任何一重,它在三界之间的缝隙里,一个被上古大能用空间折叠术隐藏起来的半位面。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永恒的、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悬浮着大大小小的浮岛,每座岛上都建着样式古朴的建筑,飞檐斗拱,青瓦白墙,像是从人间某个朝代直接搬来的。
司徒瑾此刻站在最大的一座浮岛上,岛中央是座三层高的木结构楼阁,牌匾上写着“议事堂”三个古篆。堂内没有桌椅,只有一圈蒲团呈环形摆放,每个蒲团上都坐着一个身影。这些身影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看不清面容,但从气息判断,最弱的也是真仙巅峰,最强的几位甚至已经触摸到了金仙的门槛。
司徒瑾站在圈中央,手里拿着一枚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正是他从杭州带回来的、记录着红尘仙域所有详细数据的评估报告。
“……综上所述。”他刚刚做完长达半个时辰的汇报,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红尘仙域已初步成型,四位核心成员心性坚定,方向正确,且已获得天规烙印认可。我建议,护道人正式将其列为重点扶持对象,开放上古秘库,提供资源支持。”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星云在窗外旋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
良久,坐在正北方向蒲团上的一个身影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空气里:“心性坚定?方向正确?司徒瑾,你可知那文心竹的力量何等驳杂?功德、浊灵抗性、仙鹤本能,甚至还沾染过尊者的残留意识。如此驳杂不纯之力,如何能走远?”
司徒瑾微微躬身:“回禀三长老,正因力量驳杂,才更显其心性之坚。她能在业力侵蚀下保持本心,能在诱惑面前坚守底线,能为了救人孤身闯入痛苦回廊——这些,都是我等亲眼所见。”
“那又如何?”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尖锐而刻薄,“她救人是真,但行事疯癫也是真。天规烙印为何会出现在她手腕上?不就是因为她屡次濒临越界?这种人,迟早会惹出大祸!”
“七长老此言差矣。”坐在司徒瑾左侧的一个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是位女仙,“天规烙印既是约束,也是认可。天道都愿意给她机会,我们护道人为何不能给?”
“给她机会?”七长老冷笑,“白芷,你别忘了千年前那场祸事。当时我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那位‘天才’走火入魔,屠了三座凡人城池,最后是我们亲手清理门户!”
提到千年前的旧事,议事堂内的气氛骤然凝重,司徒瑾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位护道人长老:“千年前的悲剧,我们从未忘记。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谨慎,也更该……有勇气。”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诸位长老,我们护道人的宗旨是什么?是守护天道,护持正途。那请问,什么是正途?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眼睁睁看着尊者污染契约网络、侵蚀人间,却因为害怕风险而不敢支持真正有能力对抗他的人?还是——”
他指向手中的玉简:“给这些愿意挺身而出、愿意用新方法解决问题的人一个机会,给他们资源,给他们指导,让他们走得更稳,也让我们护道人……真正履行护道之责?”
议事堂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些思考和权衡,坐在正东方向的二长老终于开口了。他是护道人里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几位之一,平时极少发言,但每次开口都一锤定音:“司徒瑾,你确定他们能控制住文心竹那股力量?”
司徒瑾毫不犹豫:“我确定,不仅因为她自己有心性,还因为——她有同伴。”
他调出玉简中的一段影像,投影在议事堂中央,影像里,是鹤鸣学苑地下空间。文心竹正在尝试引导混合力量,手腕上的天规烙印突然亮起,传来警告式的刺痛。她皱眉,但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调整力量的配比。旁边,火爆昙、顾云深、陆北辰三人围着她,各自输出力量帮她稳定,同时通过同心契传递着安抚和支持的情绪。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最终……文心竹成功将三股力量平衡下来,没有触发更强烈的天规反噬。她满头大汗,但咧嘴笑了,冲着另外三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影像结束,司徒瑾收起玉简,声音诚恳:“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有团队,有羁绊,有共同的信念和目标。这才是红尘仙道最核心的优势——不是个体的强大,而是整体的互补和支撑。这样的团队,值得我们赌一把。”
二长老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星云都旋转了整整三圈,然后,他缓缓点头:“有理。”
仅仅两个字,却让议事堂内的气氛瞬间松动了,温和派的长老们纷纷开口支持,保守派虽然还有疑虑,但在二长老表态后,也不再强烈反对。最终,经过三轮表决,决议以七比五的微弱优势通过:护道人正式将红尘仙域列为重点扶持对象。
司徒瑾获得临时调取上古秘库资源的权限,可以酌情向四人提供必要支持。
但有个附加条件——所有资源的使用必须严格记录,每三个月接受一次审查。如果期间出现任何“越界”行为,扶持立刻中止,司徒瑾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决议通过后,长老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司徒瑾和那位名叫白芷的女仙,白芷走到司徒瑾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
司徒瑾苦笑:“压力大不怕,就怕……看错人。”
“你不会看错。”白芷轻声说,“我看了清微的报告,也看了你带回来的影像。那四个孩子……确实不一样。他们身上有种东西,是我们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家伙早就丢掉的。”
“什么东西?”
“生气。”白芷望向窗外旋转的星云,眼神有些恍惚,“那种不管不顾、拼尽全力、想把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的……生气。”
她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递给司徒瑾:“这是我个人收藏的一件小东西,你带给那个叫火爆昙的孩子。不是什么法宝,就是个……纪念品。告诉她,她走的路,千年前也有人走过。虽然那人失败了,但至少证明,那条路,不是完全走不通。”
司徒瑾接过令牌,令牌入手沉重,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眼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红色宝石。背面是一行小字:乐可通幽,亦可通天,——赠予后世同路人,司徒瑾郑重收好:“我会转交。”
白芷点点头,身形逐渐淡去,临走前,她最后说了一句:“对了,上古秘库的《红尘纪》你可以给他们看,但提醒他们……最后几页被人撕了。撕掉的内容,很可能关系到千年前那场悲剧的真相,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她彻底消失,议事堂里只剩下司徒瑾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青铜令牌,又看了看窗外永恒的星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取出通讯玉符,向人间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同一时刻,杭州,鹤鸣学苑……文心竹正蹲在红尘仙境的清泉边,研究手腕上烙印的新功能。
自从烙印复制了仙域网络的结构模型后,她发现自己多了一种感知——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隐约看到仙域网络中各个节点的实时状态。不是具体画面,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电路图一样的能量流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