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小镇希瑟维克的清晨,开始得很平常,六岁的埃琳娜像往常一样,在祖母的木屋里醒来,窗外的峡湾还笼罩在晨雾里,远处的雪山只露出淡蓝色的尖顶。她戴上那顶竹编头环,菌丝薄膜贴着额头,凉凉的,有股雨后森林的气味,耳机里传来改编过的北欧民谣,旋律简单,像风穿过松林。
祖母在厨房煎培根,油脂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埃琳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绘本,讲的是维京人的探险故事。她心情很好,早餐吃了两片黑麦面包,还在果酱里吃出了一颗完整的野草莓。
祖母打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一起发生在三百公里外的森林火灾,火势失控,已有两名消防员殉职,播音员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接着是一段现场记者的连线,背景音里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有风声,还有……隐约的哭声。
埃琳娜手里的面包掉在了桌上,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晨光,但那光芒在迅速黯淡,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呼吸开始变快,变浅,变得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气。
祖母关掉收音机时已经晚了,埃琳娜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抱住头,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彻底的东西——她能感觉到,火焰舔舐树皮时树皮的疼痛,浓烟呛进肺里的灼烧,消防员头盔下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还有那些躲在地洞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绝望的心跳。
所有的所有,像海啸般冲进她六岁的大脑,耳机里的民谣还在继续,但旋律被扭曲了,原本舒缓的调子现在像哀乐,每个音符都带着焦烟和灰烬的味道。
祖母冲过来抱住她,喊她的名字,拍她的背,但埃琳娜像丢了魂,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气,眼泪无声地流,嘴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疼……好疼……烧着了……
同样的事情,在另外六个试点同时发生……
亚马逊雨林村落里,八岁的胡安在听到邻村因为土地纠纷发生冲突的传闻后,把自己锁在茅屋里整整一天。出来时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他说他听见了愤怒的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尝到了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的铁锈味。
撒哈拉绿洲的那个女孩更严重,她在集市上听到一个商贩抱怨生意不好,回家后就开始绝食,说一吃东西就会尝到那个商贩一家老小挨饿的滋味。
仙盟总部的监控室里,警报声响成一片。
林薇盯着屏幕上七条代表共情指数的曲线,它们已经冲破了图表的顶端,像七根失控的火箭直插云霄,旁边的生理数据更糟糕——心率紊乱,血压波动,皮质醇水平飙升,有三个孩子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应激性幻听。
立刻切断所有连接!她对着通讯器喊,声音劈了叉,远程指令发出,七个孩子头上的竹编头环同时断电,菌丝薄膜黯淡下去,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但影响没有停止,埃琳娜还在颤抖,胡安还在重复那些破碎的句子,撒哈拉女孩蜷缩在床角,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
信息传回山间小院时,文心竹正在地下室调试第二版菌丝电路,她听到通讯器里林薇急促的汇报,手里的烙铁停在半空,焊锡滴在桌上,凝成一个银色的小球。
多久了?她问到……
症状出现已经四小时,林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切断连接后有所缓解,但……后遗症还在,埃琳娜现在拒绝靠近任何热源,连厨房的炉灶都怕。
文心竹放下烙铁,关掉工作台的灯,地下室陷入昏暗,只有几个仪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泛着红光,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个滴落的焊锡球,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地下室,客厅里,顾云深和陆北辰已经调出了所有数据,全息投影上,七条失控的曲线像七道狰狞的伤疤。陆北辰正尝试用数学模型反向推演,寻找过载的临界点在哪里,但变量太多,算法太新,推演进度缓慢。
媒体已经知道了,顾云深的声音很低,北欧那边有个记者拍到了埃琳娜被送上救护车的照片,虽然没有明说和仙盟有关,但标题很刺眼——新型教育实验还是儿童心理虐待?
火爆昙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但没有落下,她能感觉到,从七个试点方向传来的、细微但清晰的痛苦波动,那些波动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感知里。
文心竹走进来,没看投影,没看数据,径直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她盯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忽然开口:是我的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你的问题……陆北辰推了推眼镜,数学模型显示,过载发生在底层符文与算法耦合的第十二层交互节点,那个节点是我设计的。
清微长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长途通讯特有的杂音:老朽也有责任,那些心性法门,本应以数年之功徐徐图之,我等却妄图以数月之期强塞入系统,如填鸭般……
都别抢锅了,文心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罕见的疲惫,锅是我的。我设计的共鸣模块里,混进了一段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刻进去的符文——那段符文的本意是增强情感共鸣深度,我以为加个上限阀值就没事。
她走到桌边,调出那段符文的原始设计图,图纸很旧,边缘都卷了,是她五年前随手画的草稿,符文结构歪歪扭扭,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试试能不能让机器听懂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