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积聚多年不得伸展的怨恨，一边是强劲却带着戏谑的敲打。亿万幅月光的画面里，突然因一记锤击而荡起无数波纹。原来那画面中的，不过是一潭静水，在徐霓裳的重锤之下竟然连一丝水花也未曾溅起。仿佛那锤击被水面完全吞噬了一般。
“水系？”徐霓裳有些懵，虽然这只是意念间的角逐。但这个莽撞懵懂的灵魂，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以自心记忆打造的晶格的世界中的一切变化，只可能是其真实意志的直观反射。所以徐霓裳的这种攻击，竟然全数被水系功法化解的情况，只能说明这个灵魂本身是懂得操控水系灵能的。
可是，从先前看到的那个被扼杀的画面来讲，徐霓裳明确能感受到，这个灵魂当时应该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儿或幼童状态。一个如此弱小的，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孩子，怎么可能识得水系功法？！
本就对这个灵魂抱有极大好奇心的徐霓裳，在内外几个分神间反复交叉确认了好几次，确定这个陈化生根本就只有孩童般的反应，也不具备利用肉身施展什么功法的能力。而且其体内只有其本身修炼灵能和刚吸收的木系灵气而已，根本就没有水系灵能。这种情况太特殊了，就算是修仙界的天才身上，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能力。
兴奋的徐霓裳，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求助于墨尊者。这难得一见的奇葩，当然要由自己来完整地发掘。
她迅速搜索了自己记忆库中的相关知识，却只是得出一个模棱的答案——这个人要么还有另一重隐性人格，要么就是这个婴儿般的孩子的灵魂中，裹挟着前世的记忆！
多重人格其实并不少见，但在修仙者中出现多重人格，不但少见，往往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毕竟，修仙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统摄身心，调服心魔。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潜在的人格总归是要跑出来的。要是不及时将其收服，后面调息运功时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陈化生释放出来的隐藏人格本身就非常少见，要是这种隐藏人格还不止一个，只怕这陈化生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徐霓裳当然更愿意相信，这是前世记忆的作用。
因为，她更愿意相信，搜魂大法的能力远不止自己现在所掌握的这些，所以才会遍寻不着这个男孩的记忆。所谓的前世记忆，当然也在这个范畴。
这些前世记忆如何被唤醒，又如何会在这个人格的潜意识中，以水系功法抵抗自己的精神攻击？这些问题虽然没有答案，却丝毫不影响徐霓裳继续敲碎那亿万晶格的尝试。
由于神识的强大，徐霓裳清楚地知道，在潜意识世界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五行生克。自己强大的神识为这个世界构筑的樊笼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可以任意改写灵能规则的结界，根本没有必要去考虑以生克之法应对这些水系功法。
所以，她只是学着陈化生的手法，将那种具象的锤击力度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表面上，所有的攻击都被水波化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但水面上荡漾的波纹，却令那道月光支离破碎，变成无数细碎的斑驳。
如此一来，整个世界中的光影更加凌乱。那些荡漾的波纹重重叠叠，拍向每个晶格画面的边缘，往复跌宕，令得波浪更加汹涌起来。
徐霓裳知道，照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那些波浪拍击的力度越来越大，终究会击碎晶格，将这个世界毁于一旦。可她事到临头，却又有些不舍起来，心想这男孩也够可怜，被封印在这个潜意识的牢笼中，也不知几世几年，才用自己的记忆构筑出如此无边无际的世界，现在被自己轻易毁去，岂不可惜？
此念一出，她的敲击节奏立时变了，本来相互增强的攻势变成了抵消之前波浪的消解之力。那些波光还在荡漾，却已经开始渐渐平息。
骤然间，整个意识的世界开始暗淡消隐。其速度之快，远超徐霓裳神识的反应速度。之前也提到过，徐霓裳自从神识增长之后，在神魂状态，潜入别人意识时，是能极度超越现实的时间，尽情思索查看一切的。这种状态下，整个世界的消失却无法被其捕捉和阻止，可见事态远超其可控范围了。
她惊得几乎立刻收回神念，却又因越发好奇而忍住了。
也就是这一忍，一个新的画面展现在她眼前。一个向着四面八方燃着淡淡的蓝紫色火焰的球体，出现在整个黑暗的意念空间之中。徐霓裳能够感受到这个奇怪的火球，却无法判断它的大小和质地。只觉得那火焰温暖亲切，但在其深处却有一股巨大的能量，令人畏惧。
更令人震惊和畏惧的是，徐霓裳能够分明地感受到，自己的神识在这个火球之前，就仿佛被自己搜魂的对象一样透明。这个火球肯定能够——或者应该更确切地说是肯定已经，以比自己高明百千万倍的手法，读取了自己的一切记忆。
这些记忆，此刻正在以那些蓝紫色火苗的方式，跳跃着，以徐霓裳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展现着。这种体验，就好像你明明清楚某个人正在翻看你的日记或者手机电脑上的个人资料，却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你又该如何阻止。
更恐怖的是，你自己本来就是个中高手，却根本连对方的手法都无从知晓。所以，你只得甘拜下风，然后战战兢兢地想要跪求对方，放过自己。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徐霓裳根本没有机会求助于墨尊者。而且因为那份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她潜意识中升起一种无端的认同，让她只能对这个强大的存在俯首称臣。
时间、空间，一切都仿佛被切断了。徐霓裳下意识地发现，自己竟然突然之间变成了那个男孩的处境，不能动不能喊，周围除了这个火球，唯有空寂和冰冷。
难道，这是藏在陈化生潜意识深处的真正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