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看了眼刻在船板上的水尺——野狼峡这道主坝,已经蓄水两尺三寸。水坝开始承受压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那是木桩在弯曲,麻绳在绷紧。
“开泄水口。”李俊下令,“先放掉一尺。”
“现在放?”陈老六不解,“不是要蓄水吗?”
“坝体刚成,不能承受太大压力。”李俊解释,“先放掉一部分,让坝体适应。等童贯那边挖通,咱们再关闸蓄水,然后……”
他看向下游,眼中寒光一闪:“一次性放个痛快。”
泄水口打开,积蓄的河水轰然涌出,水位缓缓下降。坝体的呻吟声渐渐平息。李俊亲自检查每一根桩、每一道绳,确认没有隐患后,才下令重新关闭泄水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时将至。
雨更大了,砸在人脸上生疼。江面又上涨了半尺,一些低处的作业点已经被淹没,水手们不得不转移到高处。闪电越来越频繁,雷声几乎连成一片,仿佛天穹都要被震塌。
“大哥!”张顺驾船回来,脸色凝重,“上游第一道坝渗水严重,补了三处又漏两处。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能撑到午时三刻吗?”李俊问。
“勉强可以,但……”张顺犹豫道,“万一童贯那边提前挖通,咱们这边还没蓄够水……”
“那就提前开闸。”李俊斩钉截铁,“告诉上游的弟兄,午时二刻,不管蓄了多少水,全部开闸放水。咱们这里接住,再蓄一刻钟,然后放给下一道坝。”
“层层传递?”张顺眼睛一亮,“这样虽然单次水量不大,但连续冲击……”
“对。”李俊点头,“就像浪头,一浪接一浪,看似不如海啸凶猛,但连绵不绝,更难防备。”
他走到船头,迎着暴雨望向下游。透过茫茫雨幕,仿佛已经看见童贯大营的灯火,看见那些还在拼命掘堤的工兵,看见童贯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童贯啊童贯,”李俊低声自语,“你以为你在掘堤淹别人,其实是在给自己的坟墓挖最后一把土。”
正说着,一只湿漉漉的信鸽扑棱棱落在船头——是二龙山的方向。
李俊解下鸽腿上的竹管,倒出细绢。上面只有一行凌振亲笔写的小字:
“已时末,浮雷全部引爆。雨势将再增三成。午时初,必现洪峰。切记:开闸时机,宁早勿晚。”
李俊将细绢递给张顺,张顺看完,脸色更凝重了。
“雨势再增三成……那咱们的坝……”
“加固。”李俊毫不犹豫,“把所有备用材料全用上。再调五百人去两岸山坡,砍树!要碗口粗以上的,整根推下来做撑杆!”
命令迅速传下去。
两岸山坡上,刀斧声与雷雨声混成一片。一棵棵大树被砍倒,削去枝杈,用绳索捆着从山坡滑下,滚入江中。水手们冒着被砸伤的危险,将这些原木拖到坝体后方,斜着撑在坝体与岸基之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天威的角力。
午时初,第一波真正的洪峰来了。
不是水位缓缓上涨,而是一堵三尺高的水墙,裹挟着更多的泥沙树木,轰隆隆从上游压下来!江面瞬间抬高,原本露在水面的礁石被吞没,几艘来不及撤离的小船被掀翻,船上的人落水,又被同伴奋力救起。
“稳住——!!!”李俊的吼声压过水声。
水坝剧烈颤抖,嘎吱声变成刺耳的断裂声。一根副桩“咔嚓”折断,连带三根横梁歪斜。几个水手直接被震落水中。
“补位!”陈老六亲自带人冲上去,扛着备用木桩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在激流中重新打桩。
张顺潜入水下,用铁索将断裂处临时捆扎。
所有人都红了眼,拼了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道坝垮了,别说水淹童贯,他们这三千人先得喂了鱼。
一刻钟后,洪峰过去。
水坝奇迹般地撑住了,虽然多处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水位又上涨了一尺半。
李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刻水尺——距离开闸水位,只差最后半尺。
而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道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雨幕中炸开一朵暗淡的花——那是杨志埋伏在童贯大营附近的探马发出的信号:
童贯的工兵,挖通了最后一道土方。
堤坝,开了。
“来了……”李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所有弟兄。
三千水军,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但眼睛里都燃着火。
“弟兄们!”李俊的声音响彻江面,“童贯挖开了堤坝!现在,该轮到咱们了!”
他举起右手,在空中停留三息,然后猛地挥下:
“开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