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笑了,笑得很苦。
哥哥总是那么善良,看谁都是好人。
可这世道,专杀好人。
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声,是林冲在宣布要打青州。万人齐呼,声震山谷。
武松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炊饼,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哥,等打下青州,我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给你立个碑。”他低声说,“碑上就写:‘武大郎之墓,弟武松立’。让全青州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弟弟,叫武松。”
“让那些欺负老实人的王八蛋看看——老实人的弟弟,不好惹。”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
但眼眶是红的。
风吹得更急了。
松涛如怒。
武松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崖边。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二龙山——新建的营房,操练的士兵,袅袅的炊烟,还有远处校场上飘扬的“大齐”旗。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个普通的山寨。
三个月后,这里成了天下瞩目的势力。
而这一切,是从林冲掀了梁山的招安桌开始的。
武松记得那天——宋江在聚义厅大谈招安的好处,吴用摇着羽扇帮腔,大部分头领沉默,只有鲁智深和他在反对。正当僵持时,林冲站了起来。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教头,一字一句地说:“宋江哥哥,这招安酒,我林冲,不喝。”
然后他看向武松和鲁智深:“武松兄弟,智深哥哥,可愿随林某另立山头,替天行真道?”
武松当时没犹豫。
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宋江的伪善,受够了吴用的算计,受够了梁山那些破规矩。
更重要的是,他从林冲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野心,是**信念**。
就像哥哥坚信“好人会有好报”那种信念,虽然天真,但纯粹。
“我跟你走。”武松当时说。
鲁智深也拍桌子:“洒家也跟!”
然后是一百多个好汉起身。
再然后……就是今天。
“林大哥,”武松望着校场方向,喃喃道,“你做到了。你说要替天行真道,你真的在做了。”
“可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虎,杀过人,沾满血。
“我好像……离‘道’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枯松谷里那些惨叫声,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官兵,那些被他砍翻的溃兵……
那些人该死吗?
有些该死,比如童贯的亲兵,比如梁山的死忠。
但有些呢?那些被抓壮丁来的农家子弟,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边军老兵……
武松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能想。
一想,刀就拿不稳了。
“哥,”他最后对着远方说,“你再等等。等弟弟杀完该杀的人,报完该报的仇,就去陪你。”
“到时候,咱们兄弟还在一起。你卖炊饼,我当都头,平平安安过日子。”
“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刀留在崖边,靠着松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像是两个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对话。
武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腿还疼,肋还疼,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因为他知道——
青州城里有蔡得章,那是蔡京的儿子,是害过他的人。
东京城里有高俅,那是害过林大哥,也害过无数人的人。
这些人都该死。
而他武松,就是送他们去死的人。
“哥,你看好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孤崖,看了一眼双刀。
“弟弟这把刀,要为天下所有像你一样的老实人——”
“讨个公道。”
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个打虎英雄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孤独,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