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宋江整了整衣冠,“该摊牌了。”
聚义厅里的火把,是后半夜重新点起来的。
梁山剩下的十九个头领,稀稀拉拉坐在厅里。有人睡眼惺忪,有人满脸戒备,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宋江。
花荣站在宋江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感觉到气氛不对。
“都来了?”宋江坐在主位,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说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梁山,要到绝路了。粮,还能撑一个月。人,还在一天天跑。林冲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抬起头。
“所以,”宋江缓缓道,“我和军师商量了个办法——唯一的办法。”
吴用适时起身,走到地图前,把刚才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讲完,厅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地炸了。
“去江南打方腊?军师你疯了吧!”杜迁第一个跳起来,“咱们这点人,给方腊塞牙缝都不够!”
宋万也急道:“朝廷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利用完咱们,转头就得卸磨杀驴!”
“就是!”朱富——朱贵的弟弟,红着眼吼道,“我哥已经投二龙山了,咱们还要去给朝廷卖命?图什么?图死后能立块碑吗?!”
眼看要乱,花荣“唰”地拔刀,厉喝:“都闭嘴!听哥哥说完!”
刀光一闪,厅里安静了。
宋江这才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怕死,怕败,怕去了江南就回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众人中间:
“但留在梁山呢?等粮吃光了,等林冲打过来了,咱们是战死,还是饿死?或者……像朱贵那样,偷偷跑了,去给林冲磕头?”
没人说话。
“我宋江,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跟着我上山的兄弟。”宋江眼圈红了,“李逵死了,戴宗死了,董平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在我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
“去江南,是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咱们得搏!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就为——给梁山,给咱们这群人,找个活路!”
这话说得悲壮。
有几个心软的头领,已经抹眼泪了。
吴用趁机加码:“弟兄们,朝廷已经答应——只要咱们愿意南征,立刻拨粮十万石,白银五万两,战船五十艘!到了江南,咱们可以抢方腊的粮仓,可以占方腊的地盘!总比在梁山饿死强!”
“那……那打完以后呢?”有人小声问。
“打完以后,朝廷会给咱们封官!”吴用拍胸脯,“至少也是州府守将!到时候咱们有兵有粮有地盘,还怕谁?”
画饼。赤裸裸的画饼。
但在绝境中,饼再虚,也有人愿意信。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江看着众人,缓缓道:“这事,不强求。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下山,我宋江绝不阻拦。”
没人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下了山,去哪儿?投二龙山?林冲会要他们这些“梁山余孽”吗?回家种地?家里早没人了。
良久,花荣第一个跪下:“花荣愿随哥哥,赴汤蹈火!”
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有人跪下。
杜迁、宋万对视一眼,也跪下了。
朱富咬着牙,最后也跪下。
十九个头领,全跪了。
宋江看着这群曾经叱咤风云、如今穷途末路的兄弟,眼泪终于流下来。
“好……好……”他哽咽道,“那咱们……就搏这一回!”
吴用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说服朝廷,要准备出征,要面对江南的八万摩尼教大军……
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哥哥,”他低声对宋江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写请战书,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汴梁。”
“去吧。”宋江摆手,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吴用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聚义厅里,火把噼啪作响。
那群跪着的头领,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孤魂。
而主位上的宋江,
像个送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