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堂肃然。
林冲对时迁道:“把这四幅画,刻到那面墙上。就用宋江当年题诗的地方。让后来人上浔阳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宋江的牢骚,是大齐的志向。”
“明白!”时迁眼睛发亮,“属下找最好的石匠,刻深些,千年不磨!”
“还有,”林冲补充,“拓印一千份,发往各州府。让天下人都看看,大齐要的是什么。”
“得令!”
题完诗,林冲没在浔阳楼多待。他带着众将下楼,在江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酒坛打开,每人倒了一碗。
酒是江州本地的“浔阳春”,不算名酒,但够烈。林冲举碗:“第一碗,敬那些死在蔡得章手里的百姓。愿他们泉下有知,今日大仇得报。”
“干!”
“第二碗,敬还在江南苦战的方腊军——虽然道不同,但他们拖住了朝廷主力,给咱们创造了机会。”
“干!”
“第三碗,”林冲环视众人,“敬我们自己。从二龙山到青州,从青州到江州,一路走来,不容易。但路还长,这碗酒喝了,该想下一步了。”
众人饮尽,看向林冲。
林冲把碗放下,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江州已定,长江北岸要冲尽在掌握。往北,是中原;往南,是江南;往西,是荆湖。”
他点了三个方向:“朝廷现在主力在江南对付方腊,中原空虚。田虎在河北,王庆在荆湖,都在观望。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树枝指向北:“一,趁虚而入,直捣汴梁。但风险大,朝廷虽主力南下,但汴梁城高池深,禁军尚有十万。强攻未必能下,就算拿下,也会伤亡惨重。”
树枝指向西:“二,西进荆湖,联合王庆。此人拥兵十万,占据八州,是个枭雄。若能说动他联手,东西夹击,朝廷必败。但王庆不是宋江,此人精明,不好糊弄。”
众人沉思。
鲁智深嚷嚷:“要洒家说,直接打汴梁!擒了赵佶那昏君,砍了高俅老贼的脑袋,多痛快!”
杨志摇头:“鲁大哥勇猛,但打仗不是比武。汴梁城防坚固,硬攻损失太大。而且咱们一旦攻汴梁,田虎、王庆很可能趁火打劫——他们巴不得咱们和朝廷两败俱伤。”
武松看向林冲:“哥哥其实早有决断了吧?”
林冲笑了,扔掉树枝:“是。我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
“既不北,也不西。”林冲眼中闪着精光,“咱们——往东。”
“东?”众人愣住,“东边是大海啊!”
“对,大海。”林冲站起来,面朝东方,“李俊的水军,现在已经控制了渤海、黄海、东海。登州、莱州、江州,三大水师连成一片。咱们有水军优势,为什么不利用?”
他在沙地上画了个大圈:“从江州出发,顺长江东下,入海。然后沿海岸线北上,可以直插汴梁背后——山东登州!从登州登陆,陆路到汴梁,不过八百里。而朝廷的水军……哼,早被咱们打残了。”
众人眼睛一亮。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冲道,“明面上,咱们在江州大张旗鼓,做出要西进荆湖或北伐中原的姿态。暗地里,精锐从海路北上,直捣黄龙。”
朱武抚掌:“妙!朝廷的注意力全在江南和中原,绝不会想到咱们从海上来!”
“但有个问题,”杨志沉吟,“大军渡海,风险太大。万一遇到风浪……”
“所以不是大军。”林冲道,“只带精锐——斩首营、僧兵营、飞石营,加起来五千人。轻装简从,快船疾进。李俊的水军护航,安全无虞。”
他顿了顿:“这五千人,不是去攻城的,是去‘斩首’的。目标只有一个——高俅。”
众人呼吸一窒。
高俅。林冲的生死大仇,一切悲剧的源头。
“高俅现在是什么?”林冲冷笑,“太尉,掌管天下兵马。但他人在汴梁,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咱们从陆路打过去,他早跑了。但从海上呢?”
他眼中寒光闪烁:“登州到汴梁,快马三天。五千精锐突袭,一夜破城,直扑太尉府。等高俅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武松握紧刀柄:“什么时候动身?”
“十日后。”林冲道,“这十日,要做足戏。要大张旗鼓地整顿江州防务,要大张旗鼓地与王庆使者接触,要大张旗鼓地准备北伐——要让全天下都以为,咱们要西进或北上。”
“然后,”他微微一笑,“十日后,月黑风高夜,五千精锐悄然登船,顺江东下,入海北上。等朝廷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登州登陆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痛快!洒家就喜欢这么干!”
杨志还有些顾虑:“主公,那江州这边……”
“留张清守。”林冲看向张清,“一万五千兵,够不够?”
张清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保江州无虞!”
“好。”林冲环视众人,“此事机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外泄。十日内,各营照常训练,做出长期驻守的姿态。十日后——”
他举起酒碗:
“咱们去汴梁,找高俅老贼,算总账!”
“干!”
酒碗碰撞,酒液飞溅。
而远处,浔阳楼上,工匠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地刻字。
“昔日反诗成谶语,今朝王旗指东京。替天行真道,岂在招安名!”
二十八个字,正在一点点凿进青石墙里。
像一种宣告。
也像一种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