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抱着他,浑身发抖,捂住他的嘴。
不让他喊。
他挣扎着,想喊,喊不出来。
只能看着。
看着。
林冲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气的流转。
前三枪,用了三道力。
现在,最后一道力,正在凝聚。
它和前三次不一样。
前三次是刚猛的,是霸道的,是一往无前的。
这一次,是柔的。
是软的。
是……润物细无声的。
因为这一次,不是杀人。
是送行。
送那些被高俅害死的人,最后一程。
送贞娘,送父亲,送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最后一程。
送这十八年的仇恨,最后一程。
他握紧枪杆。
枪杆微微一颤。
那股柔劲,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流向手臂,流向手腕,流向手指,最后——
流进枪杆里。
枪杆轻轻一抖。
那股柔劲,顺着枪杆,流向枪尖。
枪尖轻轻一点。
点在高俅心口。
高俅浑身一震。
他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口涌进来。
那股暖流,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流过的地方,都暖暖的,酥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的糖糕。
想起第一次当官,穿着绿袍,得意洋洋的样子。
想起娶王氏那天,她红着脸,低着头。
想起高衙内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事,都过去了。
都回不来了。
那股暖流,继续向上。
流过脖子,流向脑袋。
流过脑袋,流向脑髓。
然后——
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是散开了。
散成无数细小的丝线,钻进每一个脑细胞里。
钻进他的记忆里。
钻进他的意识里。
钻进他的灵魂里。
高俅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贞娘。
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眼睛睁着,看着他。
至死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林老教头。
那个被他逼死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手里握着一本枪谱,看着他。
他看见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都不再是仇恨的了。
是平静的。
是释然的。
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林冲杀死的。
他是被这些人,等死的。
等了十八年。
终于等到了。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瞳孔慢慢放大。
嘴巴慢慢张开。
最后一丝气息,从喉咙里轻轻吐出。
“呃……”
一声轻响。
然后——
不动了。
高俅死了。
挂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他的眼睛睁着,瞪得老大。
瞳孔里,残留着恐惧。
残留着难以置信。
残留着……解脱?
没有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会再去想了。
他已经死了。
刑场上,一片寂静。
一千多人,看着那个挂在木架上的人。
看着他那双睁着的眼睛。
看着他张着的嘴。
看着他终于不再动的身体。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哭。
就那么看着。
看着十八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王二疤的独眼,流下一滴泪。
不是哭,是等到了。
刘三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颤抖。
不是怕,是终于结束了。
周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不是悲,是释然。
鲁智深扛着禅杖,看着那个死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野猪林救林冲的时候。
那时候林冲还年轻,还有恨,还有泪。
现在,林冲站在这里,亲手杀了仇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那一禅杖,值了。
武松站在那里,手按刀柄。
他看着林冲的背影。
那个背影,此刻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圆满。
他知道,这一刻之后,林冲就不再是之前的林冲了。
是全新的林冲。
是真正无敌于天下的林冲。
杨志站在那里,手按剑柄。
他也看着林冲的背影。
他知道,这一刻之后,天下再无人能挡林冲。
再无人能挡大齐。
田虎、王庆、方貌,站在那里,低着头。
他们知道,这一刻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有二心。
因为林冲,是真的无敌。
林冲站在那里,举着枪。
枪尖还点在高俅心口。
他已经感觉不到高俅的心跳了。
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已经感觉不到他了。
他收回枪。
枪尖离开高俅的心口。
高俅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林冲转身。
面对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
一千多人,齐刷刷看着他。
他开口:
“贞娘。”
“父亲。”
“三千七百四十二位冤魂。”
“朕,替你们报仇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刑场都在颤抖。
林冲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满是伤痕的脸,那些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值了。
他转身,向灵堂走去。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他死了。”
“朕替你报仇了。”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