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他爹挂在木架上,眼睛瞪着,舌头伸着,像一条死狗。
他浑身一抖,两眼一翻。
又晕过去了。
这次是真的晕。
不是装的。
因为他终于知道,他爹死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
她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看见那个把她强抢进府的人,挂在木架上,死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
不是哭,是笑。
是终于解脱的笑。
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
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不敢看。
但她们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爹不在了。
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抱在一起,哭。
哭得肝肠寸断。
最小的孙子高小宝,四岁,被奶娘抱着。
他看着爷爷挂在木架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奇怪。
“爷爷,”他小声喊,“爷爷,你怎么不动了?”
没有人回答。
他挣扎着,想从奶娘怀里下来,跑过去看看。
奶娘抱着他,浑身发抖,不敢放手。
他挣扎着,喊着:
“爷爷!爷爷!”
喊声在刑场上回荡。
没有人理他。
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听见了那个孩子的喊声。
但他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块牌位。
“贞娘,”他轻声说,“他死了。”
“朕替你报仇了。”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那一刻,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股在体内流转的气,忽然加速了。
不是加速,是爆发。
像火山爆发一样,从丹田冲天而起。
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冲向头顶。
冲向脚底。
冲向每一个毛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被撕裂一样。
但又奇异地舒服。
像重生。
像脱胎换骨。
刑场上,那些高手们,忽然同时抬头。
鲁智深猛地站直,禅杖差点掉地上:
“武老二!你感觉到了吗?!”
武松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感觉到了。”
那是气息。
是林冲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
比刚才更强,更猛,更……可怕。
那是突破的气息。
是武道再进一步的气息。
杨志手按剑柄,浑身发紧。
他也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让他这个同样练武多年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是强者对强者的感应。
那是猎物对猎手的本能恐惧。
他知道,林冲突破了。
在杀高俅之后,在完成十八年夙愿之后,在放下一切之后——
他突破了。
田虎、王庆、方貌,也感觉到了。
他们武功不如武松、杨志,但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让他们浑身发软,差点跪下去。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林冲,已经不是之前的林冲了。
是全新的林冲。
是真正无敌于天下的林冲。
林冲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气的爆发。
它越来越强,越来越热,越来越……充盈。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但又稳得像扎了根。
心境空得像什么都没有,但又满得像装下了整个世界。
力量充盈得像要溢出来,但又收得住,一点都不浪费。
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眼睛了。
更清澈,更深邃,更像……新生。
像刚出生的婴儿。
又像活了一百年的智者。
他转身。
面对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
一千多人,齐刷刷看着他。
他开口:
“仇已报,怨已消。”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往后——”
他顿了顿:
“只为天下,为苍生,为我大齐!”
刑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
“万岁——!”
王二疤第一个喊出来。
“万岁——!”
刘三跟着喊。
“万岁——!”
周桐也喊。
“万岁——!”
越来越多。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一千多人,齐声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如雷,震得刑场都在颤抖。
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震得远处的汴梁城,都隐隐听见了。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跪在地上,喊着万岁。
这一次,不是被迫的。
是真心的。
是真的服了。
是真的愿意跟着这个人,去打天下,去治天下,去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倒的人。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满是伤痕的脸,那些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值了。
他转身,走回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朕……走了。”
“往后,朕要替天下人活着。”
“替你活着。”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