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偏西了。
青州城皇宫后院的老槐树下,鲁智深趴在石桌上,鼾声如雷。他的光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戒疤清晰可见。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外袍滑落了一半,露出结实的肩膀和胸膛上那道从二龙山留下的旧伤疤——那是当年救林冲时被砍的,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从不提这事,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林冲坐在对面,没有睡。他看着鲁智深,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了。从野猪林到二龙山,从二龙山到汴梁,从汴梁到青州。每一次回头,这个光头都在。每一次拼命,这个光头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喝酒,这个光头都坐在对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二龙山的一个夜晚。那天他们也喝了很多酒,鲁智深喝醉了,趴在桌上,也是这个姿势。他当时想:这辈子,有这个兄弟,值了。现在他还这么想。
鲁智深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哥哥……洒家……还要喝……”林冲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喝,明天再喝。”鲁智深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然后继续打呼噜。
林冲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的那个夜晚。那天也是月圆之夜,他站在禁军校场上,看着月亮。贞娘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冲哥,你说,月亮上有什么?”他说:“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花树。”她笑了:“你骗人。”他也笑了:“对,朕骗人。”
那些日子,回不来了。但那些日子,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身后,鲁智深又翻了个身。这次他没有说梦话,只是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睡。林冲转身,走回石桌旁,把外袍给他掖好。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着月亮。
他想起贞娘说过的话:“冲哥,你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要对百姓好。”他说好。现在他做到了。他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枪谱可失,气节不可失。吾儿切记。”他说记住了。现在他还记得。他还想起宋江说过的话:“林教头,咱们兄弟一场,你就不能留下吗?”他说不能。然后他走了。现在他不后悔。
月亮又偏了一点。鲁智深的鼾声小了些,呼吸平稳了。林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走到老槐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建皇宫时移栽过来的,从城外山上挖的,费了很大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棵树移过来,只是觉得院子里应该有棵树。也许是因为贞娘喜欢树。她说过,等老了,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秋天可以看落叶。现在树有了,她却不在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了。天快亮了。林冲走回石桌旁,鲁智深还在睡。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想了想,算了。让他睡吧。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慢慢地,像在品味什么。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喝酒。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偷喝了一口父亲的酒,辣得直吐舌头。父亲笑了:“小子,酒不是这么喝的。要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品出味道来。”他不懂,觉得酒就是辣的。现在他懂了。酒是辣的,但辣过之后,是暖的。就像人生,苦过之后,是甜的。
一杯酒喝完,他放下杯子。鲁智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哥哥……”然后继续睡。林冲笑了:“朕在。”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武松巡夜经过后院门口,看见了院子里的两个人。月光下,林冲坐在石桌旁,鲁智深趴在桌上。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看着月亮,一个打着呼噜。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脸上,一向冷峻如铁,此刻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不是笑,是欣慰。是看到兄弟安好、天下太平的那种欣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二龙山的一个夜晚。那天他也巡夜,看见林冲和鲁智深在院子里喝酒。鲁智深喝醉了,趴在桌上,林冲坐在对面,看着月亮。那时候二龙山还很小,只有几百人,几十间破房子。但林冲说:“总有一天,咱们会有自己的天下。”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转身继续巡夜。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冲听见了那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武松。整个皇宫,只有武松的脚步声这么稳,这么轻,像一只猫在夜里行走。他忽然想起武松说过的话:“陛下,末将这辈子,只服一个人。”他问谁。武松说:“你。”他当时笑了,没有说话。现在他还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