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努力的改变(2 / 2)

要略上写明,需要“上等油脂”和“强碱水”。农庄提供的油脂主要是猪油和偶尔宰杀牛羊的杂油,未经充分炼制,腥味重且含有杂质。他指挥佃农架起大锅熬油,但火候难以掌握,不是熬得不够脱净水分和蛋白杂质,导致后期皂化反应不佳,就是熬过了头,油脂发黄焦苦。至于“强碱水”,要略说用草木灰浸泡过滤。农庄烧的是橡木和杂木,灰烬成分不一,浸泡时间、水量、过滤次数都影响碱液浓度。卡洛曼没有“盛京”那种简易的测试酸碱的工具(杨亮送的那套在路上不慎损坏了一部分),只能靠“尝一点,有涩辣感”这种原始又危险的方法大致判断,结果极不稳定。

第二道难关:工艺关。

第一次尝试,他严格按照要略上的比例混合加热后的油脂和碱水,用力搅拌。但温度控制不当,混合后很快出现油水分离,根本不成型,最终得到一锅浑浊油腻、气味难闻的糊状物。

第二次,他注意了温度,搅拌也更久,混合物总算变得粘稠。倒入木模后,他满心期待地等待凝固。几天后取出,肥皂倒是成型了,但质地软塌,沾水即化,清洁力微弱,洗完后手上甚至还有一层油膜感。显然,要么是碱量不足皂化不完全,要么是搅拌不够充分。

第三次,他增加了草木灰的用量,延长了搅拌时间,手臂都快累断。这次凝固后的肥皂坚硬了许多,但颜色灰暗,气味刺鼻(油脂炼制和碱液杂质问题共同作用),而且使用时泡沫极少,去污力依旧不强。

清洁的“香味”更是遥不可及。要略上提到可用“精油或香花浸渍”,可他手头只有一些本地产的、气味浓烈且不稳定的香草,尝试加入后,要么香味很快消散,要么与油脂碱水混合产生更古怪的气味。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气味各异的“实验品”。农庄提供的油脂和柴灰消耗甚巨,负责帮忙的佃农开始私下抱怨这位少爷不务正业,净折腾些没用的东西。汉斯和布伦特除了担任护卫,也不得不充当起劳力,整天闻着各种古怪气味,手上还沾满了滑腻的失败品。

卡洛曼几乎要绝望了。书本上的步骤看似简单,真正动手才知道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他想起了杨家庄园工坊里那些师傅们娴熟的操作、对火候的精准把握、对原料状态的敏锐判断——那都是经年累月实践出的经验,远非几页“要略”能够完全涵盖。

他没有放弃。白天试验,晚上就着油灯反复研读要略,回忆在庄园看到的情形,琢磨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他让农庄尝试用不同木材烧灰,分别浸泡测试;他要求熬油时更加耐心,反复过滤;他尝试调整油脂和碱液混合时的温度,并像着魔一样持续搅拌更长时间,直到混合物真正达到“痕迹持久不消”的状态。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后,他取出的肥皂块呈现出了理想的淡黄色,质地坚硬细腻,边缘整齐,闻上去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和油脂混合的朴素气味,不再刺鼻。他迫不及待地试用,沾水后能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清洗油污效果显着,用后皮肤也没有过度干燥或滑腻感。

“成了!汉斯!布伦特!我们成功了!”卡洛曼几乎要跳起来,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两名护卫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他立刻将第一批成功的样品送给家族城堡使用。父母用了,惊讶于其清洁力,尤其是母亲,对它能轻松洗净织物上的油渍赞不绝口。城堡里的仆人们试用后,也纷纷称赞这比用草木灰直接搓洗或者用某些昂贵的、来自东方的含糊不清的“清洁块”(可能是原始的皂荚类产品)要方便有效得多。兄嫂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也认可这东西“确实有用”。

初战告捷,卡洛曼信心大增。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种能改善卫生、预防疾病的实用物品,将如何在图卢兹乃至更广阔的地区受到欢迎。他迅速组织农庄的人手,建立了初步的流程,开始小批量生产。然后将这些用麻纸简单包裹的肥皂块,运到图卢兹城内他那间稍加整理的仓库兼铺面,正式售卖。

然而,市场的冷遇比工艺失败更让他措手不及。

整整两个月,他的店铺门可罗雀。偶尔有市民被新奇的招牌吸引进来,拿起肥皂看看,闻闻,询问价格后,大多咂舌摇头,放下便走。两个月下来,售出的肥皂寥寥无几,收入别说覆盖前期巨大的试验成本和原料消耗,连支付帮忙的佃农和看守店铺的仆役的微薄报酬都勉强。

卡洛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挫折之中。为什么?在“盛京”,肥皂是日常消耗品,庄客们定期领取,集市上也时有小量交易,颇受欢迎。图卢兹城比“盛京”集市大得多,人口也更密集,按理说市场应该更大才对。

他亲自在店铺观察,也派汉斯去市井打听。反馈渐渐清晰:

价格问题:他的肥皂定价虽经核算,但相比于普通市民习惯用的免费草木灰、廉价粗糙的沙土,或者偶尔才用的、来源不明的传统清洁品,仍然显得“昂贵”。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市民而言,“洗干净”是一种奢侈,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活得干净。

认知问题:人们不熟悉肥皂,不知道它具体好在哪里。简单的演示难以让人立刻信服。许多人对其持怀疑态度,甚至有人认为这种“把油脂和灰混在一起”的东西“不洁”或“可能有毒”。

习惯问题:洗澡并非日常,尤其是彻底的热水澡。缺乏像“盛京”那样普及的公共浴室和热水供应系统,肥皂的使用场景大大受限。日常洗手洗脸,人们觉得清水或随便擦擦就够了。

渠道问题:他只在自家小铺售卖,没有进入主流集市或与任何商人建立分销关系,影响力极其有限。

图卢兹,这座他熟悉的南方城市,看似比“盛京”繁华,其内在的社会结构、生活习惯、消费观念,却与那个每天都在追求“更好”的山谷截然不同。这里的社会更像一潭深水,新投入的石子难以激起广泛涟漪,迅速被固有的沉重与凝滞所吞没。

一天傍晚,卡洛曼沮丧地坐在仓库里,对着堆积的肥皂发呆。汉斯小心地建议:“大人,图卢兹卖不动,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大城市?比如我们回来的路上,里昂?那里商人多,来往的人也杂,说不定能有人识货?”

里昂?卡洛曼心中一动。是的,里昂比图卢兹更靠北,商业气息更浓,是南北交通枢纽,人员流动性大。或许在那里,新奇事物能有更多的机会被接受?而且,里昂的卫生状况……他想起那拥挤脏乱的街道和众多的流民,如果有一种能廉价(至少相对廉价)改善清洁状况的东西,会不会有市场?尽管他在里昂的经历并不愉快,但那里或许潜藏着机会。

他看着手中这块倾注了无数心血才成功的淡黄色肥皂,不甘心让它就此湮没在故乡沉闷的空气里。图卢兹的挫败让他意识到,推广一种新事物,远比制造它要困难得多。也许,他需要换一个战场,一个或许更开放、也更混乱,但可能对新事物更敏感的地方。

“准备一下,汉斯,布伦特。”卡洛曼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我们带上一些样品,去里昂试试。”这次,他不仅带着产品,更带着从图卢兹失败中汲取的、关于市场现实的苦涩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