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磨损感,最让杨亮焦心的,并非自身,而是传承。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杨保禄来了。长子如今已完全接掌了集市和大部分外务,是庄园实际上的“执行官”。每天这个时辰,他忙完一日琐碎,都会来书房,既是汇报,也是聆听父亲的点拨。
“爹。”杨保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晚秋的凉气,脸上有操劳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坐吧,灶上温着热水,自己倒。”杨亮指了指小泥炉,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保禄长得像他,但骨架更粗壮,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体魄。然而,杨亮深知,这副强健体魄里装载的“软件”,与他,与祖父杨建国,存在着难以弥补的代差。
“今天河口那边,皮埃尔的船队卸货时,为仓库门前堆放杂物的地盘,和汉斯的人起了点争执,差点动手……”杨保禄开始讲述,条理清晰,也说了自己如何调停处置。
杨亮静静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等儿子说完,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评价对错,而是问:“如果当时乔治也在场,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怎么处理?如果按照《莱茵商旅惯例》那卷抄本里提到的类似纠纷,通常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还有,我们自家定的《集市管理十五条》,第三条和第七条,分别怎么说的?”
杨保禄愣了一下,显然父亲这个问题超出了简单的事件复盘。他努力回忆着,有些迟疑地给出了自己的推测和援引。
杨亮点点头,又摇摇头:“推测乔治的反应,是揣摩人心和利益,这没错。引用惯例和条文,是讲规矩,这也对。但保禄,你要想的更深一层。皮埃尔为什么这次这么强硬?仅仅是为了一点杂物堆放地?他最近和科隆的汉斯生意上有无新的竞争?我们修改《集市管理十五条》中关于货栈前区的规定,是不是时机?既要平息眼前事,又要想到这事会不会成为一个不好的先例,或者反过来,能不能借此机会,把一些我们早就想规范的模糊地带明确下来?”
他说话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这不是命令,而是试图将一种综合性的、权衡利弊、预见连锁反应的思维模式,灌输给儿子。这种模式,源于他前世带来的管理常识、历史经验,和这二十多年在残酷现实中的反复锤炼。而杨保禄,五岁穿越,对前世仅有模糊的幼儿园记忆,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几乎完全是在杨家庄园这个特殊环境下塑造的,虽然学到了很多实用技能和管理方法,但那种更深层的、系统性的、基于更广阔知识背景的思维架构,是缺失的。
接着,杨保禄又请教了几个工坊生产排期和人力调配的问题。杨亮同样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让他去查最近三年的生产记录和需求波动图表,再对比人手名册和技能评估,让他自己先拿出两三个方案来。
“爹,您这不是难为我嘛。”杨保禄苦笑着挠头,“我看那些数字就头疼,您直接告诉我哪个法子好不就得了?”
“我现在能告诉你,我要是哪天告诉你不了了呢?”杨亮的声音不高,却让杨保禄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保禄,”杨亮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你看我,还能手把手教你几年?有些头疼,你现在就必须开始学着去疼。那些记录、图表,不是数字,是庄园的血脉流动。你得学会自己看脉象,下诊断,开方子。光听我说,你永远学不会。”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让杨保禄沉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
至于小儿子杨定军,情况更让杨亮忧虑。这孩子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纯正的“庄二代”,聪明活泼,对庄园的一切充满好奇,但他所接受的“教育”,除了庄园学堂里那些基础的读写算、农业工坊常识和军事训练,绝大部分是关于这个中世纪世界的生存法则。杨亮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兴衰、科技原理、社会形态、甚至哲学思辨的碎片化记忆,对杨定军而言,如同天书,或者有趣但遥远的故事。杨亮曾尝试给他讲一些简单的物理现象或历史典故,孩子的眼神里多是新奇,却难以真正理解背后的逻辑和深意。
这种认知结构上的根本差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让杨亮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他知道自己大概还有十几年,甚至如果运气好,二十年的光景。父亲杨建国凭着坚韧的体魄和或许更适应这个时代底层节奏的心性,活到了七十多岁。但他自己,损耗更大,他不敢如此乐观。
于是,他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知识抢救”和“经验灌注”。每天晚上,只要精力允许,他就在油灯下,强迫自己回忆,把那些尚未被时间完全磨灭的前世记忆碎片——可能是某个科学原理的通俗解释,一段重要历史的教训,一种高效的组织管理模型,甚至只是某个有启发性的寓言故事——用最直白的话记录下来,写在自制的粗糙纸张上,分类整理。他不确定这些零散的东西对儿子们有多大用,但他怕现在不写,将来就彻底忘了。
白天,他抓住一切机会,在指导杨保禄处理具体事务时,刻意引申,灌输那些超越具体事务的思维方法。对杨定军,他则更多通过带领观察、讲述故事、提出问题的方式,试图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边缘,撬开一丝缝隙,埋下一些不同的种子。
“我是在和时间和遗忘赛跑啊。”夜深人静时,杨亮常对着堆积起来的手稿和笔记,发出这样的叹息。他感到自己像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是日渐衰朽的躯体,另一头是急于传递却可能永远无法完整交付的“火种”。这份焦虑,并不剧烈,却如影随形,渗透在他每一个审视儿子成长的眼神里,每一次倾囊相授的讲述中。他能打造坚固的城墙,能改良高效的农具,能组织严密的生产,却无法确保自己一生积累的最核心的“智慧”与“视野”,能够真正被下一代理解和继承。这份重担,比他曾经面对的任何外敌,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也更能鞭策他,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