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河畔试炼(1 / 2)

双脚重新踏上岸时,杨保禄才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绷紧了的清醒。眼前就是沙夫豪森,乔治叔叔念叨过很多次的家乡,莱茵河畔一个据说还算兴旺的河港小镇。可只一眼,杨保禄心里那点关于“兴旺”的想象就塌了一半。

码头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要大,却杂乱得多。原木搭的栈桥已经看不出本色,木板边缘腐烂发黑,踩上去能感到轻微的晃动。河水泛着黄浊,飘来一股水腥混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闷味。岸上堆着用脏麻布盖着的货物,几个苦力正在搬运,动作迟缓,脊背弯成一样的弧度。他们的脸在午后昏暗的光里显得灰黄,眼睛看着地面,很少抬起。不远处拴着几条驳船,船身上打满了深色补丁,像一块块旧伤疤。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水腥味底下是牲口粪便和垃圾堆在阴处发酵的气息,这味道他记得——父亲描述巴塞尔时提到过,说那是“旧大陆的体味”。现在他闻到了,胃里微微发紧。

杨石锁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刚好能听清:“少爷,往前走。”

他和另外两个护卫已经站成了半个弧,把杨保禄护在中间。他们出发前特意换了衣服,质地不错的深色麻布衣,外面罩着半旧旅行斗篷,武器藏在袍下或行李里。看上去就像个小商队里管事的年轻人带着随从。这是父亲反复叮嘱过的:多看,多听,别显眼。

乔治已经和码头上穿灰袍的税吏搭上话。两人交谈几句,乔治递过一卷文书,又顺手塞过去一个小皮袋。税吏捏了捏袋子,瞥了杨保禄这边一眼,没多问,摆摆手。乔治走回来时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先找地方住下。这里……比我走的时候又差了不少。”

从码头往城里去的路是夯土压实的,雨水在路面冲出深深的辙痕,有些坑里积着发黑的水。两旁房屋大多是木结构,歪斜的居多,底层偶尔有做店铺的,门板开裂,货架上东西稀稀拉拉。街上人不多,走路都很快,眼神不怎么停留。有个穿深棕长袍的男人走过,衣服料子不错,但眉头皱得死紧。杨保禄注意到街上几乎看不到孩子——这和盛京学堂放学时满街奔跑笑闹的场面像是两个世界。

他们落脚的地方叫“鳟鱼与十字”。名字起得响亮,实际是栋三层木楼,墙板缝隙里塞着苔藓。底层是酒馆,还没到晚上就已经喧闹起来,劣质麦酒和炖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往上涌。乔治熟门熟路,和柜台后的老板说了几句,又递过去几枚银币,才拿到楼上两间相对干净的屋子。晚饭是黑面包和咸肉豌豆汤,面包硬得需要用力掰,汤里浮着很少的油星。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乔治检查完门栓,在桌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苏黎世那位主教大人,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他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沙夫豪森名义上还是帝国自由市,可这位格里高利主教,借着给皇帝筹军费、修大教堂的名头,加的税种两只手数不过来。码头税、过境税、商铺税,连磨坊风车都要收‘空气税’。商人赚的那点钱,大半都填了这窟窿。”

他指了指窗外。天色暗下来,街道沉进灰影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你看这街上还有多少活气?有点门路的,要么硬撑,要么像我一样往外走。剩下的,不是走不了,就是靠着教会或那几个大家族吃饭的人。”

杨保禄没说话。他想起离开前父亲在书房里的交代。那时父亲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莱茵河沿线几个点说:“这些地方,规矩和我们那儿不一样。教会、领主、行会,层层叠叠,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划地盘。你去,不是要做买卖,是去看懂这些规矩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现在他看到了第一片土壤。

接下来两天,杨保禄跟着乔治见了几位还有来往的本地商人。见面都在店铺后院或家里,气氛像绷着的弦。

第一个是经营皮革和羊毛的汉诺。店铺里堆着不少货,但没见客人。汉诺是个胖子,见到乔治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不住往门口瞟。寒暄几句后他就开始倒苦水,语速很快,脸上的肉跟着颤动:“乔治,你真是走对了时候!现在这地方,根本做不了生意!主教的税吏比野狗闻味还灵,这个月已经来查三次账了!非说我去年有批羊皮没缴足‘圣殿修缮捐’,罚了我十五个银马克!那批皮子明明是前年出的货!”

乔治等他喘口气,才从随身行李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染成深蓝色的羊毛布料。汉诺的话戛然而止。他接过布料,手指反复摩挲表面,又凑到窗前细看。“这织法……这染色……”他抬头,眼里全是光,“乔治,这哪儿来的货?弗兰德斯最好的作坊也出不了这么均匀的蓝色,这手感……里面掺了什么?”

“一点手艺罢了。”乔治没细说,“这种货,你能出多少价?”

“有多少要多少!”汉诺脱口而出,随即声音又压下来,眼睛往门口瞟,“不过……交割不能在这儿。税吏看到新货色,肯定又要生事。城外往东走三里有个废弃磨坊,那儿稳当。”

乔治点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个商人是卖铁器和杂货的康拉德。店铺更冷清,货架上摆着粗糙的铁锅、农具,还有一些廉价的玻璃珠和香料罐子,都蒙着灰。康拉德是个瘦小的老头,背有点驼,听乔治说话时只是点头,很少接话。

乔治示意杨保禄打开带来的一个小皮箱。里面是两件黄铜灯盏和一把带鞘的短匕。灯盏造型简洁,表面打磨得光滑,接缝几乎看不见。短匕没开刃,但鞘是硬牛皮制的,针脚细密。

康拉德拿起短匕,抽出一截。刀刃是暗哑的钢色,表面有极细的纹理。他用指腹轻轻刮过刃口,又掂了掂重量,忽然抬头看了杨保禄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好钢。”他声音沙哑,“这不是奥格斯堡的货,也不是米兰的。工艺路子不一样。”他把短匕小心放回箱子,“东西是好东西,但我这儿卖不动。城里真正识货又有钱的主顾,要么直接跟大工坊订货,要么走教会的关系。我们这种小店,插不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年轻人,你们的东西太显眼了。在这儿,显眼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街道拉成长长的影子。杨保禄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沙夫豪森像一棵被抽干了汁液的树,外表还在,里头已经空了。街上乞丐比他刚到那天看到的还多,蜷在墙角,眼睛空荡荡的。路过城镇边缘时,他看到一片窝棚,破布和木板搭的,里面的人衣不蔽体。乔治低声说,很多是附近没了土地的农民,逃到城里想找活路,却发现这儿一样没出路。

一座小教堂门口排着队,队伍缓缓移动,每个人领到一小勺稀薄的粥。教堂大门是新修的,木料还泛着光,上面刻着主教的纹章——盾牌上交叉的钥匙与剑。

“乔治叔叔,”杨保禄忽然开口,“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

乔治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也难,但不至于这么死气沉沉。至少商人敢进货,匠人有活做。格里高利主教……他是要把这儿最后一滴油都榨出来,去修他的苏黎世,去讨好罗马。”他拍了拍杨保禄的肩膀,“看到了吧,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金子,但更多是烂泥。你们盛京……是个异数。你爹不容易。”

杨保禄点头。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还有临行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叮嘱。那些话当时听着觉得过于谨慎,现在却一句一句在脑子里活过来。

沙夫豪森的阴影不在它的穷,而在那种无处不在的、把人捆死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挣扎,但网绳越收越紧。

晚上躺在旅店坚硬的床板上,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缝隙钻上来。杨保禄睁着眼,在黑暗里回想白天的一幕幕。这次出来,第一课比他预想的更沉。他开始有点明白父亲那些深夜里独自对着地图沉思的时刻了。

又在沙夫豪森待了两天,乔治处理完几笔旧账,船队再次起锚。莱茵河在这一段变得宽阔,水流平缓,两岸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零星村落。船行了两日,苏黎世湖那片蓝绿色的水面在地平线上展开时,杨保禄感到的是一种不同的压力——不是颓败,而是一种严密、拥挤、带着重量的繁华。

船在利马特河口附近找了个泊位。码头区比沙夫豪森规整得多,石砌的岸沿,栈桥也结实。停着的船各式各样,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船头雕着家族纹章的客货两用船。空气里还是那股水腥味,但混进了更多声音:力夫的吆喝、货物的碰撞、商人的争吵、税吏的喝问。一种紧绷的生机。

乔治低声说:“这儿才是莱茵河上游的肚脐眼。沙夫豪森是过路钱袋,这儿是收钱、花钱、定规矩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片密集的屋顶,最后停在城镇中心——那儿有几处高大的工地,尤其是那座已经立起骨架的大教堂,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缠着石墙,凿石声和号子声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