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远方的召唤(2 / 2)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的“感召力”。它不诉诸对地狱的恐惧,而指向现世的安宁与希望;不强调人的原罪,而激发人的创造潜能。它或许没有教堂彩窗那么绚烂,没有管风琴音乐那么庄严,但它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坚实,像每天的日出一样可靠。一个在这里有田种、有屋住、孩子有书读、生活有奔头的人,会被几句“赎罪”、“天堂”轻易打动吗?或许会有人需要那种精神寄托,尤其是那些经历坎坷、心灵脆弱的流民,但更多的人,尤其是看着庄园一天天变好、自己亲手参与建设的庄客们,他们的“信仰”,早已牢牢系在这片土地和它代表的秩序之上了。

至于那些商人,他们或许虔信,但他们更精明。他们来“盛京”,是因为这里安全、公平、能赚钱。只要这个根本不动摇,他们不会因为这里多了一个或少了几个神父就放弃生意。教会能给他们灵魂的安慰,但“盛京”能给他们现实的财富和保障。孰轻孰重,这些走南闯北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所以,杨亮不担心文化被侵蚀。他怕的是麻烦,是格里高利利用宗教地位制造的政治和贸易麻烦。既然麻烦找上门,那就用谈判和规则把它框住、化解掉。把精力耗在和教会无休止的猜忌与对抗上,才是真正的愚蠢。

这些深邃的思量,杨亮并未完全说出口,但那份从容和笃定,已经透过他的眼神和语气传递给了儿子。他只是缓缓道:“我们走的路,是让人靠自己的力气和头脑,把日子过好的路。我们造的犁耙能开更深的土,我们修的磨坊能省下人力,我们定的规矩让弱小者不受欺辱,我们建的学堂给孩子打开看世界的窗。这些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比任何描绘天堂的画饼都实在。只要我们自己不走歪,不忘了根本,让大家的日子一直有盼头,那么,谁来传什么教,都不必过于担心。人心自会衡量。”

他看向杨保禄,目光深沉:“保禄,你将来要掌舵。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我们为什么要建这座庄园。对外的灵活和底线,对内的坚实和公道,这两条,无论世事怎么变,都不能丢。至于教会……就当是个需要谨慎相处的、特别的邻居吧。他派神父来,我们按规矩接着。这事,回头我让其他人去苏黎世一趟,跟那位主教大人好好‘商议’出个章程来。你这次做得很好,遇事不决,回来商量,这就对了。”

杨保禄听着父亲的话,尤其是那句“人心自会衡量”,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从苏黎世带回来的那点阴郁和担忧,此刻被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信心所取代。他郑重地点头:“是,父亲,我记下了。”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进书房,落在那些手抄的书册上,落在父子二人沉静的脸上。远处的工坊区传来隐约的敲打声,那是铁与火的交响,是这片土地上,另一种更铿锵的“信仰”在持续生长。院墙之外,属于格里高利主教的十字架或许终将立起,但杨保禄此刻确信,那不会动摇这座山谷真正的基石。

在家休整的两日,时间仿佛被拉长、揉碎,细细地洒在了日常的缝隙里。杨保禄刻意放下了所有与“盛京”事务相关的思虑,将自己完全浸入父亲和丈夫的角色中。

他的长子杨定坤刚满五岁,正是对万物充满粗野好奇的年纪,性格里已然有了杨家人特有的沉静底色,但终究还是个孩子。次女杨溪云才二岁,粉雕玉琢,是全家人的心头肉,尤其受祖母和母亲诺丽别的宠爱。杨保禄带着定坤去河边,看水车如何不知疲倦地将河水舀起,倾入木槽,告诉他水流的力量如何被齿轮和连杆驯服,变成工坊里锻锤起落的动力。孩子听得半懂不懂,但眼睛亮晶晶的,对那哗啦啦的水声和机械的节奏着了迷。他又抱着溪云在谷仓边的空地上,指认各种农具和晾晒的草药,小女儿咯咯笑着,用柔软的小手去摸耙齿上冰凉的铁,咿咿呀呀地问着不成句的问题。

夜里,一家四口睡前闲聊,诺丽别低声讲述着白日里工坊的琐事,定坤已经睡着,溪云蜷在父亲怀里,呼吸均匀。油灯的光晕染出一小圈温暖,将木窗外的寒意和远方可能存在的纷扰都隔绝开来。这种具象的、触手可及的安宁,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有那么几个瞬间,杨保禄几乎觉得,就这样守着家业,看着儿女长大,似乎便是人生全部的意义了。

然而,当清晨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东面山谷开口处渐亮的天空时,那股沉寂了没多久的躁动,便又如地下伏流般悄然涌起。苏黎世之行,像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湖面之下,某种东西被激活了。他见识了主教城堡的森严与算计,闻到了大教堂工地石灰的刺鼻气味,穿行过码头区污浊而充满野蛮生机的街巷。那些景象、气味、声音,与他从父亲留下的旧世界影像碎片(如今已只能靠回忆)、或是与乔治叔叔等行商交谈中得来的间接认知,截然不同。那是活的、粗粝的、充满复杂气味和危险魅力的“真实”。

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存在着一大片空白。他知道莱茵河下游有科隆、美因茨这些名字,知道那里人口更多,商路更繁忙,势力交错更复杂,但也仅止于此。它们就像地图上几个冰冷的墨点,缺乏血肉和温度。父亲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庄园藏书楼里的手抄本他读了不少,可这“万里路”,他几乎还没开始。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渴望,在他胸膛里鼓胀——他想亲眼去看看,那些只在言语和想象中存在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想去丈量一下,盛京之外的天地,究竟有多宽广;想去验证一下,从书本和长辈口中得来的道理,在更广阔、更混乱的现实中是否依然有效。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再也挥之不去。第三天早饭时,他看着父亲慢慢喝完碗里的粟米粥,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父亲,家里最近诸事平稳,河口集市的章程,工坊的熟手们也都能独当一面。我……我想再出去一趟。”

杨亮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用布巾擦了擦手,示意他说下去。

“上次只到了沙夫豪森和苏黎世,算是家门口转了转。”杨保禄语气平实,但眼神里的光泄露了他的迫切,“这次,我想顺莱茵河往下游走走,去科隆,或者更远些的地方看看。不为了买卖,就是……就是想去亲眼见识见识。看看那些大城市,看看法兰克腹地的人们怎么生活,各地的领主、主教、商人又是如何行事。老听乔治叔叔他们说,总觉得隔了一层。”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正在给菜孙子孙女洗手的妻子,又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他看到了那份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也看到了这份向往之下,逐渐沉淀下来的稳重思量。他想起自己像他这么大时,早已在另一个世界走南闯北,而保禄,五岁来到这里,在这山谷中长大,最远的足迹不过苏黎世。他的世界,确实太小了。

“心里又痒了?”杨亮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杨保禄老实承认,“觉得该出去看看。老窝在家里,眼界只有山谷这么大,遇到事情,想的总难免局限。就像这次主教的事,若是我对教会在外面的真实影响和行事手段了解得更深些,或许当时应对能更从容。”

这个理由打动了杨亮。他并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只知守成的庄园主。未来的“盛京”若要真正立足,甚至发展,它的掌舵人必须对所处的时代有真切、立体、甚至冷酷的认知。这份认知,无法完全从书本和转述中获得,必须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有时甚至需要用身体去承受。温室里长不出历经风雨的栋梁。

“去看看也好。”杨亮终于点了点头,“读再多的游记,不如亲自走一遭。咱们对莱茵河下游的了解,确实大多依赖乔治和他那些同行的话,是真是假,是多是少,需要你自己去分辨。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下游不比阿勒河这边。地方大,势力多,水也更深。伦巴第的战事刚歇,萨克森那边查理曼的手也伸得越来越长,各地领主、主教、商人行会,关系盘根错节。路上不会太平,码头上坑蒙拐骗、偷盗抢劫更是常事。你打算怎么去?带谁去?”

见父亲同意,杨保禄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案:“坐船去最方便。乔治叔叔月底前有一批货要发往科隆,我可以搭他的船队,路上有照应。到了地方,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前行或换乘。人还是带上次那几个:杨石锁他们三人依旧,再加上一个小埃里克,他心思细,对外伤草药也熟。我们五个足够了。”

“五个……”杨亮沉吟片刻,“人贵精不贵多。杨石锁他们几个的身手和警觉,我信得过。不过,装备要带足。你们的护甲,尤其是那几套板甲组件,平时就放在船舱暗格里,非必要不显露。但贴身的软甲、武器必须随身。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让火药坊再给你们准备六颗新制的手雷,外壳加厚了,防潮也做得更妥帖。每人带足两个,紧要关头,这东西比什么刀剑都有用。记住,这是最后保命的手段,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用,更不可在人前显露!”

“是!”杨保禄郑重应下。他知道父亲这是把庄园压箱底的威慑力量分了一部分给他。手雷的制造和使用方法,在杨家是最高机密之一,父亲肯让他多带,既是保障,也是莫大的信任。

“还有,”杨亮继续叮嘱,“钱要带足,但不要都放在一处。金银币、易货的香料、还有我们自产的几样小巧玻璃器皿和精钢匕首,分开放。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是铁律。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与人争论信仰、领主是非。遇到事情,先忍三分,判断清楚再行动。若是遇到官面上的麻烦,能花钱消灾就不要硬顶,实在不行,亮出我们与苏黎世主教有贸易往来的牌子,或许能挡一挡。但归根到底,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实在不行,东西可以丢,人可以跑,活着回来最重要。”

这些嘱咐朴实琐碎,却凝聚着杨亮两世为人的生存智慧。杨保禄一字一句认真记下。

“家里不用担心,有你妈和我在。”杨亮最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出去开开眼界,也替家里看看,下游有没有我们用得着的新东西、新技术,或者……值得留意的新消息。去吧,跟你娘和诺丽别说一声,别让她们太挂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杨保禄一边悄无声息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检查随身的武器,试穿软甲确保活动自如,将父亲交代的各类钱物分门别类藏好,一边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家人。诺丽别默默地帮他整理行装,在每一件衣服的夹层里细细缝进一小片驱虫的草药,没有多问,只是眼神里盛满了不舍与担忧。定坤似乎察觉到父亲要出远门,比平日更粘他,而溪云依旧无忧无虑。

出发的前夜,杨亮将杨保禄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看到的,听到的,觉得有用的,都记下来。不一定要多工整,自己看懂就行。地图、物价、人物关系、城市布局、特别的见闻,哪怕是哪里厕所比较干净,都可以记。”

杨保禄接过这本特殊的“旅行笔记”,感觉掌心沉甸甸的。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河面上还飘着淡淡的雾气。码头上,乔治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装载。杨保禄与父亲、弟弟用力拥抱了一下,又轻轻抱了抱眼眶发红的母亲和强忍泪水的妻子,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四名同样装束利落、神情精悍的伙伴,踏上了跳板。

杨石锁最后上船,朝岸上的杨亮和杨定军抱拳行了一礼,目光沉稳如磐石。

船只缓缓离岸,顺着阿勒河平稳的水流向北驶去,渐渐融入河面的薄雾中。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与码头、屋舍、城墙融为一体,只剩下那片熟悉的、生机勃勃的山谷轮廓。

杨保禄站在船尾,久久回望,直到那片轮廓也模糊不见。他转过身,面朝船行的方向。前方,阿勒河即将汇入更宽阔的莱茵河,河水将带着他们,流向传说中更繁华、也更未知的远方。晨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在脸上,他心中那点离家的怅惘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豪情的激荡所取代。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怀中硬壳笔记本的位置,又触碰了一下外套内衬里,那冰冷而坚硬的铁皮疙瘩。

旅程,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