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快,悄悄掉头,往回划!”乔治的低吼惊醒了众人,他脸色发白,但声音竭力保持着镇定,指挥着船夫,“别升帆,用桨,贴着对岸芦苇丛,往回走!”
船队一阵慌乱,开始笨拙地在不算宽阔的河道中转向。杨保禄却像钉在了船头,死死盯着那片血腥的战场。他的目光急速搜索,掠过那些凶悍的海盗,试图看清镇墙上的守军旗帜。
“乔治叔叔,不能就这么走了!”杨保禄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林登霍夫家正在被围攻!看这样子,镇子撑不了多久!”
乔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眼神里充满了罕见的严厉:“保禄!你疯了?看看?我船上两个保镖加上你身边这四位保卫,满打满算七个能打的!剩下的都是摇桨的、管货物的,见了血不尿裤子就算好汉!我们冲上去能干什么?给海盗的战绩添上七颗脑袋吗?”
“可是……”杨保禄还想争辩,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岌岌可危的镇墙。墙体的低矮和破旧此刻显得如此致命,一段木栅栏似乎已经被推得倾斜,海盗的嚎叫声越发清晰。
“没有可是!”乔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们只是商人,不是骑士老爷!林登霍夫伯爵自己都守不住老家,那是他的命数!我们凑上去,除了白白送死,还能怎样?别忘了你爹让你出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长见识,不是让你把命丢在这鬼地方!你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跟紧我,我们退回石滩镇,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老商人的话理智而残酷,点明了双方实力的悬殊。杨保禄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摸了摸肋下那冰冷坚硬的手雷,这东西威力固然大,但面对数百亡命之徒,几颗手雷又能改变什么?投进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掀不起,反而会暴露自己这群人拥有“秘器”的底细,引来无穷追杀。
但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丘顶那座孤零零的城堡。如果镇子被攻破,城堡又能坚持多久?海盗的凶残他虽未亲见,但从父亲和乔治的描述中早已耳熟能详。一旦破城,杀戮、掠夺、焚烧……这个小镇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不仅仅是同情。父亲虽然拒绝了联姻提议,但允许玛蒂尔达留下养病、学习,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和长远投资。林登霍夫家族是邻近最直接的贵族势力,与他们保持一种“非敌非友”、甚至有恩于对方的关系,对盛京的缓冲和安全至关重要。如果坐视其被海盗屠灭,这片地域将陷入更大的混乱,新的势力介入,对盛京未必是好事。更何况,见死不救,传扬出去,对杨家刚刚开始建立的名声和信誉,也是一记重击。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父亲的教诲、现实的危险、潜在的利益、还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血气,交织翻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已经掉过头,开始缓缓向来路划去,海盗攻城的喧嚣声逐渐拉远,但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终于,就在船头即将完全没入下游河湾的阴影时,杨保禄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之前的犹豫和挣扎被一种决断的锐利所取代。他挣脱乔治的手(乔治惊讶地发现这年轻人的力气不小),声音低沉却清晰,不仅是对乔治,也是对着一直沉默护卫在他身后的四名伙伴:
“乔治叔叔,你说得对,硬冲是送死。但就这么走了,我良心不安,也对不住家里将来在这片土地的谋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石锁和其他三人,“你们四个,跟我走。我们不全副武装下船,绕远一点,从下游那片林子后面悄悄摸上去,看看情况。不正面交战,只做侦查,如果有机会……比如海盗松懈,或者有小股落单的,或许能制造点混乱,给守军缓口气。万一事不可为,我们立刻撤退。”
“保禄少爷!”乔治急了,“这太冒险了!侦查?那是几百个海盗!不是山里的野猪!”
杨保禄却看向杨石锁:“石头,你怎么说?”
杨石锁,这个从杨家庄园长大的战士,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紧绷的面容下微微发亮。他看了看远处冒烟的小镇,又看了看杨保禄眼中那股似曾相识的、混合着谨慎与果决的光芒——这光芒,他在老爷杨亮眼中见过许多次。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其他三人,用简洁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
然后,杨石锁才对杨保禄说:“少爷,我们跟你去。但得像猎鹿一样,不能像野猪一样乱撞。”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提醒。
杨保禄心下稍安,对乔治道:“乔治叔叔,你们别靠岸,就在河心这片芦苇荡附近徘徊,注意隐蔽。如果我们得手,或者需要接应,会想办法发信号。如果……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不见我们回来,你们立刻离开,回盛京报信。”
乔治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不少青涩、眉宇间竟隐隐有乃父之风的年轻人,知道再劝无用。他长叹一口气,重重拍了一下船舷:“罢了!你们……千万小心!信号就用哨子,三长两短,记得吗?我们会在这附近等到明天正午!”
杨保禄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迅速解开外面普通的粗麻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深色软皮甲。杨石锁四人则动作麻利地从船舱隐蔽处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包袱,迅速解开——里面是他们的近战武器、手弩,以及最重要的,那几件可以快速穿着的板甲关键组件(胸背甲、护臂和护胫)。他们没有在摇晃的船上穿戴全套,而是将这些组件和手雷用专门的厚布背囊装好,随身携带。
“检查武器,检查火雷。”杨保禄低声命令,自己率先抽出精钢短剑,确认刃口,又将两枚沉甸甸的铁皮手雷的引信封蜡和携带的稳固性仔细摸查一遍。其他人也沉默地完成同样步骤,空气中只剩下金属摩擦和皮革束带收紧的细微声响,一股临战前的肃杀悄然弥漫。
乔治的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处远离战场、且有树林延伸到河边的岸沿。跳板放下,杨保禄第一个踏上了松软的土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焦急的乔治和缓缓退向河心的船只,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河水腥气的空气,对紧随其后的四名伙伴低声道:
“我们走。记住,多看,多听,保全自己为上。除非有绝佳机会,否则绝不许逞强。”
五人如同敏捷的狸猫,迅速钻入岸边的赤杨林,沿着树林边缘,向着火光冲天的林登霍夫镇侧后方,悄然潜去。身后的阿勒河水默默流淌,载着乔治的担忧和等待,也仿佛载着盛京那看不见的影响力,第一次以如此直接而危险的方式,撞向了这片土地上的血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