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莱茵十日(1 / 2)

晨雾像一层湿羊毛毯子裹着巴塞尔石砌码头。莱茵河的水面在雾里看不清对岸,只听得见水流缓慢的咕噜声。乔治的船队正在解缆——四条吃水深的货船,加上杨保禄他们这条兼载客货的“莱茵鸻”号。船工用长篙顶住岸石,肌肉绷紧,船身吱呀着离开河岸。沉重的亚麻帆在桅杆上一点点升起,捕捉从黑林山方向吹来的西北风。风还带着寒意。

乔治裹紧皮毛镶边的外套,对杨保禄说:“顺利的话,到科隆得十天半个月。大部分日子都得在水上过。”

杨保禄点头,手扶着冰凉的船舷。这是他第一次走这么长的水路。父亲杨树临行前交代过:多看,多记,少说话。

最初的几天,航行像一场缓慢的梦。杨保禄站在船头,盯着两岸看。莱茵河出了瑞士,河道果然宽了,水流也平缓许多。右岸是黑林山深色的森林线,树梢连绵不断,像一道撕不破的毛边。左岸是阿尔萨斯的平原,地里还留着去年庄稼的茬。向阳的坡地上,他看见成排成排的木头支架,光秃秃的藤蔓刚冒出点绿意。

乔治走过来,指着那些坡地说:“葡萄。罗马人带来的玩意儿,现在成了这河边最大的买卖。等八九月份,空气里全是发酵的甜味。”

杨保禄看着那些整齐的支架。这景象让他想起阿勒河谷自家开垦的田,只是规模更大,透着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秩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记在心里。

新鲜感撑不过三天。船上的日子,很快露出它糙硬的本相。

所谓的客舱,其实是主甲板下隔出来的货舱角落。低矮,黑暗,头顶是粗糙的船板肋材,躺平了鼻尖几乎能碰到木头。空气里混着缆绳的麻油味、湿木头的腐味、底舱积水的腥味,还有兽皮、矿石和腌鱼的味道——他们隔壁就堆着半舱咸鲱鱼桶。唯一的亮光来自巴掌大的通风口,白天像盏豆油灯,夜里就只剩漆黑。

夜里,河水拍打船体的声音空洞而持续,像有人在耳边不停舀水。船身木料受力的吱呀声时高时低,隔壁船工的鼾声打得像拉风箱。杨保禄躺在草垫上,睁着眼听。杨石锁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嘟囔道:“比守夜还难熬。”

饮食更是一种折磨。主食是黑麦面包,硬得要用刀背砸开泡在水里才能下咽。燕麦糊每天早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有腌肉或咸鱼,咸得舌头发麻。蔬菜是奢望,只有靠岸补给了,才能见到几个蔫了的洋葱或卷心菜。饮用水装在橡木桶里,喝到第三天就有一股子朽木味道。

杨石锁先撑不住了。喝了两天船上的水,他开始拉肚子,脸色发白。船工见怪不怪:“河里的水都这样,忍忍就惯了。”

杨保禄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的话:“出门在外,水比粮食要紧。水不干净,人就得垮。”

他起身在舱里翻找。出发前,母亲和妻子诺丽别给他们每人备了个“旅途包”,当时他还嫌累赘。现在打开看:几层麻布、一小袋粗沙、几块鹅卵石、几个小陶罐,还有药粉、肥皂和那些铅笔。

他拿着东西上到甲板。乔治正在看舵手操船,见他摆弄陶罐,走过来问:“做什么?”

“弄点能喝的水。”杨保禄说。

他找来一个底部有裂缝的旧陶罐,用木塞堵住裂缝,只在中心留个小孔。向船工要了些洗净的粗沙——船工洗缆绳时会用沙搓。又拆了件旧麻衣,撕出三层布。

在乔治和几个船工的注视下,他先把最细的一层麻布垫在罐底,盖住小孔。然后铺一层细沙,一层粗沙,最后放上鹅卵石。他把浑浊的河水慢慢倒进去。

水透过卵石、粗沙、细沙,最后从麻布层渗出来,滴进多。杨保禄把水倒进铁壶,架在船尾的小火塘上烧开。

沸腾后,他让杨石锁喝了一碗。隔了半个时辰,杨石锁的肚子居然消停了些。

乔治盯着那个简陋的陶罐看了很久,最后拍拍杨保禄的肩膀:“你爹总能把最难的事,变成看一眼就懂的道理。”

杨保禄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爹说,沙石滤水是古书里记的法子,他只是照着做。”

“古书里什么都有,”乔治笑了,“就看会不会用。”

滤水的事传开,船工们也来讨法子。杨保禄不藏私,帮他们做了几个简易滤罐。作为回报,老舵手分了他一点私藏的苹果干。

船上的虫子是另一桩折磨。臭虫、跳蚤在草垫和木板缝里滋生,咬得人浑身是包,夜里根本睡不着。杨保禄拿出另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庄园药坊研磨的粉末——艾草、薄荷、硫磺混合,味道冲鼻。睡前在舱角撒一些,虫子果然少了。

他还带了自制的肥皂:草木灰和动物油脂混合,压成硬块。在冰冷的莱茵河水里洗澡是种刑罚,但至少能搓掉污垢。船工们起初笑他讲究,后来看见杨保禄几个人身上没长疮、没生虱子,也默默学了起来。

最让乔治感兴趣的,是杨保禄的记录方式。他不用羽毛笔和墨水——在摇晃的船上,墨水早就洒了。他用的是几根“铅笔”:石墨粉混合黏土烧制成细芯,外面裹上削薄的木条。这在庄园工坊里试做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比例。

杨保禄有个粗纸钉成的小本子,每天记些东西:通过岸上固定参照物估算的航速、风向、两岸地标、遇到的船型、听到的船工号子片段。他画简图,标注距离,甚至记录天气变化对船速的影响。

乔治翻过几页,问:“记这些有什么用?”

“我爹说,走过的路得留下痕迹,”杨保禄说,“下次再来,就知道哪段水急,哪段该靠岸补给,哪天顺风。”

“你爹……”乔治摇摇头,“他想得可真远。”

航行到第五天,河道变了模样。两岸山势陡然陡峭起来,岩石裸露,河水在这里收窄,流速加快,发出低沉的轰鸣。右岸的峭壁上,蹲着一座废弃石堡的黑色影子,半边塌了,像被巨兽咬了一口。

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船工不再说笑,篙手紧紧抓着长篙,舵手的手背青筋凸起。乔治走到杨保禄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段水下有暗礁,水流也乱。早年,上面那些城堡里的‘骑士老爷’们,绳子一放就落到河面,干的活计和水贼没两样。”

他指了指那座废墟:“查理曼陛下这些年收拾了不少,但总有亡命徒,在这类地方碰运气。”

杨石锁和另外两个护卫不用吩咐,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船缓缓通过那段狭窄河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两岸岩壁和浑浊的水面。除了几只被船惊起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什么也没发生。

但那座沉默的废墟留在了杨保禄脑子里。他翻开本子,画下城堡的轮廓,在旁边写道:“险要处必有险恶。帝国秩序如同航道,有明亮处,也有照不到的阴影。”

夜里,船工围在船尾的小火塘边——铁皮盆里装着炭火,严格看管,怕引燃船帆。他们传喝着一罐劣质麦酒,讲沿途听来的故事。这一夜,话题拐到了“洛勒莱”。

一个老舵手哑着嗓子哼了一段调子,旋律古怪,像是风穿过岩缝的声音。他说前面不远有处回声巨大的悬崖,古时候有个金发女妖总坐在上面唱歌,水手听了就会迷了心窍,非把船往礁石上撞不可。

大家当鬼故事听,杨石锁还笑了两声。杨保禄却心里一动。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传说背后往往有现实的根子。人解释不了的事,就编个故事安上去。”

那可能是一段特别复杂的水道,水流撞击岩石产生古怪回响,像人在唱歌。再加上航行至此,人困马乏,精神恍惚,出事的概率自然就大。于是“女妖”的传说便传开了——把灾难归咎于超自然,或许是面对无常自然时,人给自己找的安慰。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想法,旁边画了幅简图:水流、岩壁、回声路径。标注:“水流传声?心理作用?需实地察看。”

航程过半,两岸景致又变了。葡萄园越来越密,几乎铺满所有向阳的坡地。沿岸开始出现大片的集镇,石砌的码头伸进河里,修道院的钟楼立在远处山丘上。河上的船也多了:驳船、渔船,还有一种船身圆钝、船尾有舵楼的大家伙。

乔治指着那种船说:“柯克船。北海和波罗的海那边流行的,比咱们这种平底船能扛风浪。你看它的帆索系统——不一样吧?”

杨保禄仔细观察。柯克船的桅杆更粗,帆的面积更大,索具的布局也更复杂。他意识到,不同水域有不同的需求,需求催生出不同的工具。这和他家庄园里根据阿勒河水力特点改造水车、锻锤,道理是一样的。

偶尔停靠补给的小镇码头,成了观察的另一个窗口。他们很少下船深入,但从码头搬运的货物、往来人员的衣着口音、以及乔治迅速交易时听到的零碎信息,杨保禄能拼凑出一些脉络:

铁器、毛料、葡萄酒是主流货品。各地的口音差异很大,但商人间有一种混杂着拉丁词根的“生意话”,勉强能沟通。码头上除了税吏,有时还能看到戴着特定徽章的人——乔治说那是商人行会的成员,势力不小。

一次,杨保禄甚至看到一个小摊在卖陶杯。杯子粗糙,但上面画着简化的纹饰——他仔细看,那分明是模仿盛京瓷器的样式,只是画歪了,颜色也糊。

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瞧,咱们的酒和杯子还没到,名声和样子倒先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