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微亮,雾气还贴着地面流动,杨亮就把杨保禄叫出了门。
“今天不做事,跟我走,看,听。”
父子俩先去了谷仓。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血腥、草药和汗馊的味道就冲进鼻腔。谷仓里用草席隔出二十几个铺位,伤者躺在干草上。杨亮的妻子带着药坊的妇人和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庄丁换药。那汉子咬着木棍,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杨亮进来,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想撑起身子。
“躺着。”杨亮声音不高,但谷仓里立刻静了。他走到最外面一个铺位前,俯身看那年轻人肩膀上的麻布绷带。绷带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但没见新鲜血迹。
“铁栓,疼得轻点没?”
年轻人愣了下,没想到老爷记得自己名字。“好、好些了,老爷。老夫人给换的药,凉丝丝的,不那么烧着疼了。”
杨亮从随从提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还温着,放在铁栓枕边。“好好养。你为庄子流的血,庄子记着。伤好了,你那份田照给,职守升一等。”他顿了顿,“你娘眼睛不好,庄子派人去挑水,直到你能干活。”
铁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重重点头。
杨亮一个个看过去。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或者至少记得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老陈腿中箭,儿子在学堂念书,杨亮说庄子派人帮他砍够今年的柴;王五胳膊断了,家里缺劳力,春耕时庄子出两头牛;受伤的商队护卫是汉斯介绍的,除了治伤,额外补三个月饷钱。
话都不多,三五句,但每句都落到具体事上。杨保禄跟在后面,看着伤者们脸上的变化——刚进来时那种空洞的、带着疼痛的茫然,慢慢变得实在。有人眼睛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但都不是因为疼。
走出谷仓时,雾气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田垄的轮廓。
“看明白了吗?”杨亮问。
杨保禄想了想:“记得名字,知道家里难处,给实在帮助。”
“不止。”杨亮脚步没停,“让他们知道,拼命不是白拼。受伤了有人治,残了有人养,死了家里有人管。这不是收买,是公平。人家把命交给你,你就得把他们的命当命。”
他扭头看儿子:“规矩要严,训练要狠,那是让他们知道怎么打仗。但肯不肯为你拼命,看的是这个——看你把不把他们当人。”
杨保禄点头,记在心里。
集市更惨。
三间木板铺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架子,还在冒烟。皮货商的仓库门被撞烂,里面皮毛散了一地,沾着泥和血。石板路上的血迹洗过了,但渗进石缝的暗红还在。几个损失最重的商人聚在一起,正和杨定军说话,声音不高,但手势很急。
看见杨亮过来,几人行礼,脸色都不好看。
“各位受惊了。”杨亮开门见山,“损失多少,今天核完。货物、房子、抚恤,按市价加一成,庄子先赔。明天日落前,第一批钱和修房子的木料送到。”
一个穿羊毛外套的商人——杨保禄记得他是从斯特拉斯堡来的毛料商——犹豫着开口:“杨老爷说话我们信。只是这地方……还安全吗?”
“这次是南边流窜过来的溃兵,我们没防备好。”杨亮声音稳,“但各位也看见了,庄子打退了数倍的人,自己没伤筋骨。接下来,外城墙加高五尺,了望哨加一倍,巡逻队十二时辰不停。集市这儿,建两座石头望楼,常驻二十人。”
他扫过众人:“话放这儿:只要‘盛京’的旗子还立着,就不让商友在咱们地盘上因我们的疏失吃亏。”
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当然,经了这事,谁想暂时离开,理解。赔款照给,绝不拦着。愿意留下的,除了赔款,接下来三个月摊位租金减半。”
商人们低声交谈。毛料商叹了口气:“杨老爷说到这份上,我们再躲,倒不像样了。生意我做,只盼那石墙早点垒起来。”
离开集市,杨亮对儿子说:“对商人,规矩要清,税不能乱。但规矩外,要有情分。他们冒险远来,求利也求安稳。咱们赔钱是补信誉,展现实力是给安稳,给选择是以退为进——你越不拦,越有人留。”
杨保禄记下:担责要痛快,力量要清晰,尊重要给足。
俘虏营在河边,围着木栅栏。上百人挤在里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蹲着发呆,有人警惕地盯着外面。
杨亮没走近,远远看了一眼,对守在那儿的杨石锁说:“老规矩,甄别。有血债的、反抗凶的,单独关,审清楚。剩下的,查来路,真是活不下去被裹挟的,按劳力计分,修城墙、挖水渠、垦荒。”
他语气平直:“告诉他们:老实干活,有饭吃。干满三年,查实无辜,去留自便。逃跑或生事——”
杨石锁点头:“明白。”
最后去的是两家阵亡庄丁的家。
都在庄子最边上,土坯房,稻草顶。一家死了儿子,老母亲哭得昏过去两次;一家死了丈夫,妻子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杨亮没说什么“节哀”的空话。他叫来庄里管事,当着遗属的面交代:两家直系亲眷,庄子养一辈子。老人奉养到终,孩子免费进学堂到成年,成才了优先安排差事。名下的田,免十年赋税,庄子出人帮忙种。每年节庆,份例按最高等发。
杨保禄看着那寡妇——她从最初的号哭,到后来只是默默流泪,但眼里没了那种要塌下来的绝望。她拉着最大的孩子,按着他给杨亮磕头。
“不用。”杨亮扶起孩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塞在孩子手里。“好好念书,长大帮你娘。”
回庄子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
杨亮走得不快,显得有些疲惫,但背挺得直。“今天看的这些,记住了。”他说,“一个庄子像活物。有皮肉——普通庄客;有筋骨——战士工匠;有血脉——商路钱粮;也会有脓疮——内忧外患。”
他停步,看儿子:“做主事人,既要能挥刀割疮,更要懂得安抚皮肉,接续筋骨,疏通血脉。拉近关系不是称兄道弟,是基于规矩和公平的‘看见’和‘承担’。看见每个人的付出和难处,承担你该担的责任。”
“该硬时,城墙刀剑要硬;该软时,心要细,话要暖,承诺要实。”他拍了拍儿子肩膀,“这分寸,你得自己慢慢磨。”
杨保禄看着父亲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又回头望庄子。炊烟起来了,一缕缕升上渐暗的天空。集市那边还有人在清理,敲打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这一天的行走,比昨天书房里的谈话沉得多。他怀里那本祖父的笔记,好像真的重了些。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把墙上书架的影子投得晃悠悠的。
杨亮揉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保禄,你对那些北边来的俘虏怎么看?早些年抓的那些维京人。”
杨保禄思绪还停在白天的伤员和商人身上,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工坊和采石场那些?”
“嗯。特别是这次守城时,主动要求上墙的那批。”
杨保禄记得。前天敌人突袭的消息传到后面营地时,看守的杨老四来报,说五十多个维京人聚在一起,推了两个会点汉话的头目,请求发武器,上墙“打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