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 第246章 石头、沟渠与学堂

第246章 石头、沟渠与学堂(1 / 2)

康拉德握紧镐头,第三下才砸进土里。沟沿的冻土还没化透,底下倒是软了,但草根缠结成网,一镐下去只能崩起碗大的土块。他直起腰喘气,白雾从嘴里呼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

这是他们一家来到杨家庄园集市的第七天。头三天他以为就是修几间石头仓房——这已经够吓人了,他老家那片只有领主城堡才用石头砌墙,商人铺子?顶多是木架上糊泥巴。可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杨家庄园要弄的远不止这些。

他们先挖沟。

不是随便掘条水沟排雨水,是规规矩矩的沟。监工杨定山亲自拉着长麻绳,两头钉下木桩,让人沿着绳印挖。沟要深四尺,宽三尺,沟壁得直,沟底要平。挖出来的土不能乱堆,得装进藤筐运到西头洼地去——说是要填平了将来建牲口棚。

“这沟干啥用?”休息时,铁匠奥托捧着粗陶碗喝水,抹了把嘴问。

一个在庄子里待了两年的老庄客汉斯蹲在沟沿上,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排水。咱这儿夏天雨泼似的,不挖沟,集市就得成塘子。杨监工说了,这叫‘下水道’,挖好了底下铺石板,上面照样走人走车,水从

康拉德想象不出那光景。他老家下雨就任它下,水往低处淌,淌不动就积着,等日头晒干。专门挖条沟?还铺石板?这得费多少工。

但想归想,活还得干。下午他被分到砌墙组,负责仓库后墙的一段。石料是从庄子自家采石场运来的,每块都粗凿过,大致是长方体,大小差不离。砌墙要先在基槽里铺一层灰浆——石灰混河沙,加水搅成黏糊状,再摆石头,用木锤敲实,然后挂铅垂线看直不直。

最让他愣神的是那些半大孩子。都是庄户子弟,十三四岁年纪,跟着石匠打下手。一个叫小地瓜的男孩天天蹲在墙根看康拉德砌石,有时问东问西。

“康叔,为啥每砌三层就得停停,铺板子量?”

“找平。”康拉德抹了把石面上的灰浆,“石头哪能块块一般高?砌三层,拿木板压一压,看看哪头翘哪头沉,得调。不然墙砌歪了,越往上越斜,到顶能偏出一尺去。”

小地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条在上面画。康拉德瞥了一眼,本子上画着墙的样儿,标着些数字和符号——他一个也认不得。

“写的啥?”

“杨先生教的。”小地瓜说,手指着本子,“他说往后盖大房子,得会算用多少石料,得会画图样。认字、算数、画图,都得学。”

康拉德摇摇头。砌墙就砌墙,学这些干啥?他没说出口,弯腰继续搬石头。

那天收工早,日头还挂在天西边。康拉德和几个工友爬上集市工地边堆料的土坡,想瞅瞅外城墙修到哪儿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集市和正在修的外城墙里头,还有一道更高的墙。内墙早就修好了,墙头有垛口,有门楼,墙里能看见一片片整齐的屋顶——不是茅草顶,是瓦顶。瓦顶之间有空地,有树,还有人影走动。

“那才是正经庄子。”汉斯也爬上来,喘着粗气说,“咱们这儿是外城,叫‘盛京城’。里头是内城,杨老爷一家和最早跟他的老庄客住那儿。学堂、药坊、工坊,还有那个……‘图书馆’,都在里头。”

“图书馆?”奥托问。

“放书的地方。”汉斯比划着,“听说有好几百本。杨老爷说了,往后认字的人多了,谁都能进去看——可得先学会怎么翻书,怎么爱惜书页子。”

康拉德望着内城。墙确实高,比正在修的外墙还高出一截。城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有穿整齐长袍的,像是管事;有背工具筐的匠人;还有几个孩子,衣裳干净,背着布包,大概是下学回家。

另一个天地,就隔着一道墙。

“咱们……往后能进去不?”有人小声问。

“能。”汉斯说,“杨老爷说了,等外城修好,城墙立起来,规矩都懂了,外城的庄客也能进内城办事、上学、瞧病。可眼下不行,人太多,里头住不下。”

康拉德没吭声。他想起老家那个漏风的木屋,想起村里那条下雨就成泥塘的路,想起领主老爷建在山尖上的石头城堡——庄户人连靠近都不准。

这儿却告诉你:好好干,守规矩,往后你也能进去。

又过七八天,医官杨济民来棚区巡了一趟,宣布新来的这批人没染病,可以正式安置了。

孩子们也从新生舍回来了。小卡尔脸上有了肉,咳嗽好了。安娜眼睛亮亮的,说新生舍每天有热水洗脸,有干净床单,还有婶子教他们怎么洗手、怎么刷牙——“用个小刷子,蘸盐和草药粉,刷得嘴里凉飕飕的。”

正式安置前,还有最后一桩活:建学堂。

不是内城那个学堂,是外城自己的——一间大木屋,要能塞下百来个孩子。地点定在集市东头,离正在规划的住家区不远。

康拉德被分到木工组。带他们的是庄子里老木匠,姓王,话不多,手上功夫却扎实。保罗先让他们认工具:大锯小锯、粗刨细刨、平凿圆凿、墨斗、角尺。然后处理木料——从林场伐来的松木,得先剥皮,晾干,按尺寸锯开。

“这学堂要盖多大?”康拉德问。

保罗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长十五步,宽八步。里头隔四间,三间给娃子上课,一间给大人夜里用。”

“大人夜里用?”康拉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保罗头也不抬,“杨老爷说了,不光是娃子要认字,大人也得学。夜里干完活,抽一个时辰,教认字、算数、庄规。自愿来,可学得好的有赏——多算工分,多分盐。”

周围几个工友都愣住了。大人也要上学?这是哪门子道理?

“老爷……喜欢教人认字?”奥托小心翼翼问。

保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们就当是吧。反正来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杨老爷的规矩里有一条:只要在盛京城住,就得想法子认字。不认字,你看不懂告示,看不懂工分账,看不懂药坊开的方子——那不成瞎子了?”

理是这个理,可康拉德心里别扭。他都三十八了,还要像娃子似的坐那儿认字?传回老家去不让人笑话?

可看看四周——新衣裳是人家发的,饭是人家管的,活是人家派的,工钱一天不短。主人家有点怪癖,喜欢教人认字,那就……学吧。还能咋的?

学堂的梁架立起来那天,康拉德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确实大。四间房,每间都有大窗——窗框已经钉好了,等糊纸。地上铺了木板,踩上去实墩墩的。保罗说,等全弄妥了,还要刷层石灰水,屋里亮堂。

“这得花多少钱……”奥托喃喃道。

“杨老爷不在乎钱。”汉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他在乎的是别的。你们等着瞧吧,等学堂开了,你们家娃子坐进去念书,你们夜里也坐进去——那时候就明白他在乎啥了。”

康拉德想象那画面:自己坐在矮木凳上,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捏着炭条,跟着先生一笔一画写字。那光景太怪,他摇摇头,不敢再想。

晚饭时,他把这事跟格特鲁德说了。

格特鲁德正在缝海因里希磨破的袖口——新衣裳耐穿,也架不住天天搬石头。她听完,针线停了停,又继续缝。

“学就学吧。”她说,“我听说,内城有些妇人也在学。学认字,学算数,学织新花样。学好了,能进织坊当正式工,工钱比外头高。”

“你也想学?”康拉德问。

格特鲁德没抬头,耳根却有点红:“要是……要是真能学,我也想试试。安娜都能学,我咋不能?”

康拉德看着她。妻子眼角的细纹还在,可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就像她头一回穿上新衣裳那天,那种陌生又亮堂的光。

他忽然想起杨济民医官说过的一句话:“在这儿,只要肯学,多大岁数都不晚。”

当时他觉得那是哄人的空话。这会儿看着妻子的眼睛,他有点信了。

夜里,一家人挤在临时分到的土屋里——比棚屋强多了,有正经灶台,有炕,虽小却暖和。小卡尔已经睡着了,安娜和海因里希还在低声说话。

“学堂里会教算数不?”安娜问哥哥。

“会吧。小地瓜说他学到乘法了。”

“乘法是啥?”

“不知道……反正挺难。”

康拉德听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可这回,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好奇。

乘法是啥?他也不知道。他只会最简单的加减,还是跟村里老账房学的。要是真能学会……往后算工分、算石料,是不是就不用求人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接着是脚步声——巡逻队经过,皮靴踩在土路上,齐整,沉实。

康拉德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他听见格特鲁德轻声说:“睡吧,明儿还上工。”

“嗯。”

可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事:石头墙,排水沟,内城,学堂,大人也要认字……

这个杨家庄园,这个盛京城,处处透着怪。

但这种怪,好像……不赖。

至少娃子有学上,有干净衣裳穿,有饱饭吃。

至于他自己——学就学吧。主人家发话了,还能咋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还没完工的学堂屋顶上。

那屋顶很新,木头还散着松脂味。

就像这地方,样样都是新的。

包括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忍不住想瞅个明白的规矩。

康拉德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还得砌墙。

后天,也是。

大后天,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