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第三天的早晨,马可决定不再满足于市场角落的小摊贩。
费德里科通过旅店老板的关系,打听到城里最大的布商名叫乌尔里希,店铺在利马特河边的富人区,专做高档布料生意。“据说他手里有杨家庄园最上等的货,但只卖给熟客和老主顾。”
马可想了想,从行李中挑出一件完好的威尼斯玻璃酒器——拳头大小,深蓝色,瓶身有金线描绘的圣马可飞狮图案。这东西在威尼斯能卖十个金币,在这里应该能敲开一扇门。
乌尔里希的店铺果然气派。石砌的两层楼,雕花木门,窗户镶着真正的玻璃——虽然透明度不如威尼斯玻璃,但在苏黎世已是奢华。店里宽敞明亮,架子上陈列的布料明显比市场的高档:有弗里斯兰的厚羊毛,有英格兰的细呢,还有几匹东方丝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店主乌尔里希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深红色羊毛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他正和一个顾客说话,看到马可进来,只瞥了一眼,继续自己的谈话。
马可耐心等着。等那顾客走后,他上前用德语说:“乌尔里希先生?我从威尼斯来,想看看您这里最好的布料。”
“威尼斯?”乌尔里希这才认真打量他,“您这口音……确实是意大利人。想看什么?”
“听说您有阿勒河下游一个庄园产的细麻布。”
乌尔里希眯起眼睛:“谁告诉您的?”
“市场东角的摊贩。他说您这里有最好的。”
胖商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马可穿过店面,来到后面的小厅。这里更像私人会客室,只有三匹布料单独陈列在木架上,用细麻布覆盖保护。
乌尔里希揭开覆盖布。
马可屏住了呼吸。
第一匹是纯白色细麻布,但不是本白,是那种经过多次漂洗、柔软如丝的洁白。布料轻薄如蝉翼,对着光看,纹理均匀细密得不可思议。
第二匹是靛蓝色,颜色均匀深邃,没有任何染花或色斑。马可伸手摸了摸,染料完全渗入纤维,手指搓揉也不掉色——这染色技术即使在威尼斯也少见。
第三匹最惊人:浅灰色,但表面有极细的暗纹,织出类似藤蔓的图案。不是绣上去的,是织布时直接织出来的暗花。
“这……这也是那个庄子产的?”马可声音有些干涩。
“嗯。”乌尔里希点头,“白色细麻一匹二十五银币,靛蓝三十,暗花三十五。不议价,每人限购一匹。”
马可快速心算。市场摊贩卖的普通细麻布十三银币,这里的最便宜也要二十五。但质量天差地别——这里的布料,运到威尼斯至少能卖五十银币以上。
“我要这匹靛蓝的。”他说着,拿出那件威尼斯玻璃酒器,“另外,这个送给您,算是见面礼。”
乌尔里希接过酒器,对着光看了看,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穆拉诺岛的精工。确实漂亮。不过——”他话锋一转,“您想用这个换购买资格?不必。只要有钱,谁都能买。这酒器您收回去,到杨家庄园那边或许有用。”
马可一愣:“您是说……”
“我说,您的玻璃器皿很精美,但到了杨家庄园,可能不会像您想象的那么稀罕。”乌尔里希把酒器递还,“我在那边有生意伙伴,去年去过一次。他们有自己的玻璃作坊,虽然产量不大,但做的玻璃……怎么说呢,和威尼斯的不一样。”
“不一样?”
“更透,更平整,气泡少得多。”乌尔里希比划着,“而且他们能做平板玻璃——这么大一块,平整得像水面。用来镶窗户,比牛膀胱纸透亮十倍。”
马可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平板玻璃?威尼斯玻璃匠人也会做平板玻璃,但尺寸做不大,而且总有波纹和气泡。如果能做出大而平整的玻璃板……
“那他们为什么不做大量出口?”他问。
“人手不够,燃料不够,原料也不够。”乌尔里希耸肩,“杨家庄园才建几年?一切都在草创阶段。他们优先保证自己的需要——学堂窗户、药坊器皿、还有那些‘实验室’的用具。多余的才拿出来卖,基本刚出作坊就被附近贵族订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马可:“您带了多少玻璃器皿?”
“原本三箱,路上碎了一部分,还剩两箱半。”
“那还好。”乌尔里希点头,“您卖不到杨家庄园,但可以卖给集市上其他商人。杨家庄园自己的玻璃制品根本流不到市面上,那些想要又买不到的人,会愿意买您的威尼斯玻璃作为替代。只是价格……别指望太高。”
马可沉默了。他原本最大的依仗就是威尼斯玻璃——在已知世界,威尼斯玻璃就是顶级的代名词。但现在看来,山外有山。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乌尔里希笑了:“因为我想做他们的代理商啊。我在苏黎世、巴塞尔、甚至科隆都有店铺。如果能把杨家庄园的货卖到莱茵河上下游,利润不可估量。但杨老爷——就是那个庄主——很谨慎。他只接受小批量订货,而且要考察代理商的信誉和销售能力。我去了三次,才拿到现在的配额。”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利马特河:“您要是想去,我建议坐船。从这里顺流而下,到阿勒河口转进支流,五天就能到杨家庄园的码头。比陆路快,也安全。您的骡马可以一起上船——有专门的货运平底船,按牲口头数和货物重量收费。”
“船费多少?”
“看您有多少货。像您这样的商队,大概……三十到四十银币。”乌尔里希想了想,“我可以给您介绍船主,说是我的朋友,能便宜点。”
马可道了谢,买了那匹靛蓝细麻布。离开店铺时,他心情复杂。
一方面,杨家庄园的货物品质超出预期,说明这趟冒险确实有价值。另一方面,自己最大的王牌——威尼斯玻璃——可能不那么有竞争力了。
下午,马可按照乌尔里希的介绍,去了码头区的船运商行。
苏黎世的码头比威尼斯简陋得多,没有石砌的堤岸,只有木板搭建的栈桥。但河面上船只不少:有渔船,有货运平底船,甚至有几条像样的大型河船,能载几十人和货物。
船运商行的主人叫赫尔曼,是个独臂老人,据说年轻时在莱茵河上跑了三十年船。他听了马可的需求,拿出一张手绘的河道图。
“从这里顺流到阿勒河口,一天半。转进阿勒河逆流向上,三天到四天,看水流和水位。您有二十一匹牲口,加上十三个人,还有货……”他用炭笔在纸上计算,“需要两条中号平底船。每条船配四个船工,两个纤夫——逆流段要拉纤。”
“纤夫?”
“阿勒河有些河段水流急,光靠划桨上不去,得有人在岸上拉。”赫尔曼比划着,“放心,我的人熟悉河道,知道哪里该拉纤,哪里可以划桨。船费嘛……两条船,全程,包括回程空驶的费用,四十二银币。”
马可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三十八银币,预付一半。
定下船的事,马可又在码头区转了转。他注意到有几条船的船舱窗户镶着玻璃——不是威尼斯那种小圆窗玻璃,而是真正的方形玻璃板,虽然不大,但平整透亮。
他找了一个船工打听:“这玻璃……哪来的?”
“杨家庄园买的。”船工咧嘴笑,“贵啊,这么一小块要五个银币。但值得——晚上点灯,光能透出来,不像牛膀胱纸,昏黄昏黄的。”
“很多人都装?”
“跑长途的船才装。短途的舍不得。”船工说,“您要是去杨家庄园,建议您也买几块。他们作坊就在河边,现买现割。”
马可点点头,心里那点忧虑又深了一层。
傍晚,马可回到旅店时,费德里科带回了一个消息。
“我碰到几个伦巴第来的驮夫,他们也听说过杨家庄园。”费德里科压低声音,“他们说,杨家庄园最值钱的不是布,不是玻璃,也不是铁器。”
“那是什么?”
“纸。”费德里科说,“一种很白、很平滑的纸,写字不洇墨。还有……墨水。一种黑色的墨水,干得快,不褪色。这些东西,只有杨家庄园能产,别处没有。”
马可想起自己货物里的那些阿拉伯纸质书。那些纸已经比羊皮纸好得多,轻便廉价。但如果杨家庄园的纸更好……
“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杨家庄园的集市上有‘公秤’和‘公尺’,所有交易必须用统一的标准称量。”费德里科说,“还有‘合同’——交易达成后要签书面契约,双方各执一份,有争议按契约解决。这些规矩,一开始商人不习惯,但现在都认了,因为公平。”
马可沉思着。公秤,契约,统一标准——这些都是威尼斯商会的做法,但在这里的乡下庄子出现,实在不可思议。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汉斯问。路德维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骑马慢行了。
“后天。”马可说,“明天最后补充补给,买些路上吃的。后天一早上船。”
那天晚上,马可躺在旅店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乌尔里希店铺里那匹暗花细麻布,想起船窗上平整的玻璃,想起费德里科说的纸和墨水。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杨家庄园不是普通的乡下庄子。它有技术,有规矩,有远超过这个时代一般水准的产出。
而自己,带着威尼斯的玻璃、工具、书籍,要去和这样的地方做交易。
是机遇,也是挑战。
窗外的苏黎世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下了。
马可闭上眼睛。
五天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