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喝完最后一口水,望向北方。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在远处露出积雪的轮廓,像巨兽的脊梁。山的那边就是阿勒河谷,盛京的烟囱和锻锤。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清单——杨亮亲笔写的,用那种奇怪的硬笔字迹,列着“急需”和“长期需要”的物资分类。
这份清单本身也是财富。马可没给任何人看过。他隐约觉得,上面那些看似杂乱的需求背后,藏着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的、系统性的野心。而此刻,他正背着这些野心需要的一部分“养分”,在群山间艰难穿行。
“休息一个时辰。”他起身,“然后下山。后面的路还长。”
队伍默默整顿。背书的护卫小心检查箱体是否受潮,背镜片原料的用油布再裹一层。没人抱怨损失的那几箱矿石和羊毛——这趟的核心是书和知识,而它们完好无损。马可看着这些人,忽然意识到,这支队伍的气质已经和离开威尼斯时不同了。少了些商队的松散,多了些军队式的沉默和效率。也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追踪与反追踪,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他们运送的东西,可能比金银更“重”。
费德里科走过来,递给他一小块乳酪。“接下来几天都是下坡,好走些。但出了山到平原,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我知道。”马可接过乳酪,“所以才要更快。赶在麻烦彻底追上之前,把货送进那道河谷。”
他望向北方山谷的深处。那里有高墙,有弩炮,有他见过的最冷静也最不容冒犯的一群人。只要货进了那道谷口,威尼斯来的鲨鱼也好,豺狼也罢,都得在墙外止步。
骡队重新启程,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溪流向下,走向更深的山影。
过了博尔扎诺,路确实好走了。
沿着阿迪杰河北上,大部分路段可以行船,只在几处险滩需要卸货走一小段陆路。马可租了四条平底货船,把书籍和贵重物资放在中间两条,护卫分乘首尾船警戒。船只吃水浅,能在蜿蜒河道里灵活转向,遇到可疑情况随时可以靠向任意一侧河岸。
连续五天,没再发现跟踪者的迹象。费德里科派出的侦察兵回报:后方二十里内河道干净,只有寻常渔船和本地短途货船。那些在意大利境内如影随形的“尾巴”,似乎终于被复杂的山路和故意的路线分兵甩掉了。
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晚上泊船休息时,护卫们开始有心思整理自己背上那个额外的、不太起眼的小行囊。
这是马可出发前的新规定:每个护卫和向导,除了基本装备和报酬,可以携带一个不超过十五磅重的小背包,装自己想带去盛京交易的私人物品。货物自选,盈亏自负,但马可可以提供采购建议和垫付部分本金——条件是,这些私货的种类和数量要让他知道。
起初有人不理解。老护卫卢卡嘟囔:“背自己的货还得报备?”但很快大家就算明白了账:马可这次给出的基础报酬已经比市价高五成,再加上承诺的团队分红,如果自己再带点轻便紧俏的货,这趟跑下来,挣的恐怕能顶平常跑两三趟地中海短途。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小的背包,把每个人都绑进了这条商路的利益网络里。你背着属于自己的货,就会格外在意整支队伍的安全——因为货物丢了,损失的不仅是马可老爷,还有你自己那份辛苦钱。你也更不可能轻易出卖路线或情报,因为那等于断了自己未来继续搭伙赚钱的路。
马可观察了几天,觉得这步棋走对了。护卫们检查私货的频率,有时比检查队里的公共货物还勤。晚上宿营,常能看到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你带的那几卷羊皮地图,真能卖上价?那玩意儿旧得都快碎了。”
“你不懂。上次我听盛京学堂里一个孩子念叨,说他们先生就喜欢老地图,越老越怪越好。我这可是热那亚老海员手里收的,上面有怪物和风玫瑰呢。”
“我带了些威尼斯玻璃珠子,彩色的。不占地方,说不定那边女人喜欢。”
“我赌这个——”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达尔马提亚护卫,从怀里摸出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干浆果,“我家乡山里的野生胡椒,比东方的香气猛。万一那边厨师没见过呢?”
马可听着,并不干涉。他只定了两条底线:一不能带违禁品(他对违禁品的定义很宽,包括奴隶、毒药、明显赃物等),二不能影响行动和战斗。其余随便。
他自己的行囊里也有私货——不是商品,是那卷阿拉伯机械手稿的完整副本。原本要交给杨亮,副本他留了一份。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东西将来可能有用。此外还有几本从犹太商人以撒那里换来的医药手抄本,据说是某位逃亡的波斯医师留下的,上面有些奇怪的草药图和治疗方法。马可看不懂,但他记得杨亮提过“任何医书都有价值”。
进入瑞士境内,河道渐窄,水流变急。他们不得不再次回到陆路,沿着罗伊斯河谷向东北方向前进。这是全程最后一段艰苦山路,翻过圣哥达山口,才能进入莱茵河流域。
海拔再次升高,空气凛冽。驮队行走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骡马蹄子包着防滑的草垫,人也都换上了厚羊毛袜和斗篷。马可走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蜿蜒的人畜行列,心里估算着时间。
“照这个速度,还有八天能到沙夫豪森。”费德里科与他并行,嘴里呵出白气,“从那儿换船进阿勒河,就快到了。”
“沙夫豪森那边……”马可有些顾虑。上次他在那里短暂停留,已经引起了当地商人注意。这次带着规模更大的队伍和更显眼的货物(尽管大部分书籍藏在箱内,但三十多头驮畜的规模本身就很醒目),很难不引起关注。
“我们不停。”费德里科显然也想过这问题,“我已经安排人在沙夫豪森下游的隐蔽河湾准备了两条船。驮队直接去河湾,连夜装船,天亮前进入阿勒河。只要进了阿勒河支流,就是杨家的地盘了。”
“安排可靠吗?”
“是我堂弟。”费德里科说,“上次回去后,我让他留在那一带,专门打点这条线。船、脚夫、临时仓库,都备好了。多付了三成钱,但值得。”
马可点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他在威尼斯就明白的道理。费德里科这样的老向导,价值不仅在于认路,更在于编织和维护沿途的关系网络。
傍晚在一处山口避风处扎营时,马可召集所有护卫开了个短会。
“最后一段路了。”他围着篝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山风和疲惫刻画出纹路的脸,“我知道大家都累,也惦记着自己背上那点货能换多少钱。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劲。沙夫豪森一带商人多,眼线也多,我们不停不留,连夜过。进了阿勒河支流,才算真正安全。”
没人反对。走惯了商路的人都明白,货物没交到买家手里、钱没揣进自己口袋之前,任何松懈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到了盛京集市,”马可继续说,“你们可以自由交易自己的货。但我建议——只是建议——先别急着出手。看看行情,问问价,甚至可以找杨家管集市的人打听打听,他们最近缺什么、喜欢什么。第一次去是探路,把关系搭上,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杨家庄园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他们待人客气,但底线很硬。谁要是犯了规矩,别说你的货,连我们整队的交易都可能受影响。明白吗?”
众人应声。火光映着他们的眼睛,里面除了疲惫,还有清晰可见的期待。马可知道,这份期待不只是对这次报酬的期待,更是对这条新商路可能带来的、持续不断机会的期待。他把这份期待,变成了绑住所有人的绳子。
翻越圣哥达山口那天下起了小雪。队伍用绳索把人畜串连起来,在能见度不到三十尺的山道上缓慢挪动。马可走在队伍偏后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里。背上装着私货副本的背包并不重,但他总觉得那几张脆弱的羊皮纸,在这风雪里比任何金银都珍贵——或者说,脆弱。
有个年轻的护卫滑了一跤,背上的小背包甩出去,沿着陡坡滚了几丈才卡在岩石缝里。队伍停下,两个同伴用绳索垂下去帮他捡回来。背包沾满雪泥,但里面的货物——几本小开本的祈祷书——用油布裹着,完好无损。那护卫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脸色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马可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下次捆紧点。货丢了事小,人摔下去事大。”
年轻护卫连连点头,重新捆扎背包时手都在抖。马可走开后,听见汉斯低声训斥:“慌什么?货是你的命,命不是货的!真掉下去了,让货见鬼去,手抓紧绳子!”
这话听着糙,但马可心里赞同。他要的是一支能长期走这条线的队伍,不是一次性的亡命徒。人比利重要——虽然这话在威尼斯商人的圈子里说出来,可能会被笑话。
在山口最高处,队伍短暂休息。马可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回望来路。南方的意大利境内群山苍茫,风雪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他知道,那片迷雾里,肯定还有人惦记着他们这条路线。也许此刻正有新的队伍在筹措,新的眼线在布设。
他转身望向北方。风雪稍歇时,能隐约看见莱茵河流域广阔的谷地轮廓,更远处是黑森林的深色边缘。阿勒河就在那片谷地里蜿蜒,流向那个有高炉烟柱和奇怪规矩的山谷。
“走吧。”费德里科催促,“趁天还没黑透,下到背风坡扎营。”
队伍再次启程。下山路比上山更难,但所有人都知道,最艰苦的路段即将过去。背上的私货似乎也变轻了些。
马可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他想,等这次交易完成,或许可以更进一步:让这些护卫和向导用自己的钱,合伙买几头骡马,组成一支依附于主队、但又相对独立的小型驮队。他们自己决定带什么货,自己承担风险,也自己享受利润。而马可只需要提供路线保护、通关打点和在盛京的交易渠道,然后抽一小成作为服务费。
这样,他们就从雇佣兵变成了合伙人。背叛的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而努力的回报也清晰可见。就像威尼斯那些成功的商行,核心家族控股,但给重要的船长和掌柜干股,让他们把生意当成自己的生意来做。
风雪又大了些,马可拉紧兜帽。他想起杨亮说过一句奇怪的话:“组织模式,有时候比技术本身更重要。”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隐约摸到点边了。
前方传来汉斯的呼喊,示意已经找到合适的避风处。队伍加快脚步,朝着那片能看见微弱火光的山坳走去。马可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跟上队伍。
背包里的羊皮纸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他的后背。那里面的齿轮和水车图,即将被送到一群可能早就造出更复杂机械的人手里。这行为有些荒诞,但马可觉得,荒诞背后或许有自己还没看懂的合理。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杨家庄园要收集那么多过时的书籍,但他还是尽全力去收集了一样。
有些生意,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跟对趋势。而此刻,他所有的直觉都在告诉他:向北,向那个山谷,就是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里,最该跟紧的趋势。
雪更密了,很快覆盖了队伍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