讼卦之辨：从《周易》智慧看工业社会的矛盾与调和
《周易》第六卦“讼”，以上乾下坎为象，乾为天、坎为水，“天与水违行”的卦象昭示着矛盾与争讼的本质。当天空中的云气向西流转，地面的水流却向东奔涌，这种方向的背离恰是世间冲突的隐喻。文王在卦辞中留下“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训诫，既点明了矛盾发生时“诚信被阻塞”的困境，也指明了“持守中道、寻求公正”的化解之道。孔子则进一步提出“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的理想，将争讼的解决从个案裁决提升至“以德化人、防患未然”的社会治理高度。在工业文明席卷全球的今天，“天与水违行”的古老智慧，依然能为我们解读现代社会的诸多矛盾提供独特的视角。
一、讼卦原典：矛盾的本质与化解之道
讼卦的卦象与爻辞，构建了一套理解冲突的完整体系。上乾为刚健、下坎为险陷，刚健者遇险陷而不相容，便生争讼。这种“天与水违行”的意象，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揭示了矛盾产生的深层逻辑——当两种力量各循其道、互不相让时，即便初衷并非恶意，冲突也在所难免。
卦辞“有孚，窒惕”直指矛盾的起点：“孚”为诚信，“窒”为阻塞，即便双方都有真诚的意愿，若沟通不畅、立场背离，也会滋生猜忌与争执。就像天与水本是自然循环的一体两面，却因运行方向不同而呈现对立之象。此时“惕”字尤为关键，它提醒人们在矛盾初现时保持警惕，既不可一味退让失了原则，也不能激化冲突走向极端。
“中吉，终凶”则揭示了矛盾发展的规律：若能在争讼中坚守中道——不偏执、不极端、寻求平衡点，便可暂得吉祥；但若固执己见、争执不休，终将陷入“终凶”的困境。这恰如工业社会中环境与发展的矛盾：初期若能兼顾两者，尚可实现协调；若一味追求经济增长而牺牲环境，最终必遭自然的反噬。
“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给出了化解之道：“大人”象征公正的权威与理性的判断，遇矛盾时应寻求这样的力量调和，而非“涉大川”般冒险激进。孔子对此深以为然，他在《系辞》中强调“讼不可长”，认为争讼的最高境界是“无讼”——通过道德教化、制度建设让矛盾消弭于未萌，这与现代社会“预防为主、调解优先”的治理理念不谋而合。
从卦象到人文解读，讼卦的智慧核心在于：矛盾是自然与社会的常态，但处理方式决定了结局。天与水虽违行，却同属自然循环；冲突虽难免，却可通过理性调和实现共生。这种辩证思维，正是我们解读工业社会矛盾的钥匙。
二、工业社会的“天与水违行”：矛盾的现代投射
工业文明的崛起，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也催生了诸多“天与水违行”的现代矛盾。这些矛盾虽形式各异，却都遵循着讼卦揭示的规律——当两种核心价值、发展方向或利益诉求背道而驰时，冲突便会显现。
（一）环境与发展：扩张与承载的背离
工业社会的“天”，是资本扩张、经济增长的无限欲望——工厂轰鸣着向自然索取资源，城市扩张不断侵占生态空间，这种“向上向外”的冲动如同乾天的运行，势不可挡；而“水”则是自然环境的承载能力与生态平衡的需求——水资源有限、土壤净化能力有界、大气循环有其规律，这种“向下向内”的稳定力量，如同坎水的特性，需循序渐进、保持平衡。
两者的“违行”在现实中随处可见：某化工园区为追求产值，将未经处理的废水直排河流，导致沿岸农田减产、村民患病——这正是“天与水违行”的极端表现：工业发展的“天”一味向前，无视水资源保护的“水”之规律，最终引发环境诉讼与社会冲突。据生态环境部数据，2022年全国环境信访投诉达40余万件，其中因工业污染引发的占比超60%，这些数字背后，正是“天与水”难以调和的矛盾。
更隐蔽的“违行”存在于发展模式中：西方工业国家曾走过“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将高污染产业转移至发展中国家，看似解决了本土环境问题，实则加剧了全球生态失衡。这种“转嫁矛盾”的做法，违背了讼卦“中吉”的原则，如同将争讼的焦点转移，却未触及根源，终将引发更广泛的“终凶”——全球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减少等问题，正是这种“违行”的累积后果。
（二）科技与人文：效率与伦理的错位
科技进步是工业社会的核心驱动力，它如同“天”般不断突破边界——人工智能替代人类劳动，基因编辑改写生命密码，大数据技术穿透隐私屏障，这种“创新无界”的追求，彰显着乾天的刚健特质；而人文关怀则如“水”般关注人的本质需求——尊严、情感、精神价值，这种“向内滋养”的力量，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当科技的“天”与人文的“水”各行其道，便会产生讼卦所警示的矛盾。某互联网公司为提升算法效率，将外卖骑手的配送时间压缩至极限，系统设定的“最优路线”无视交通规则与骑手体力，导致交通事故频发。这里的“天”是冰冷的效率数据，“水”是骑手的生命安全与职业尊严，两者的背离引发了社会对“算法伦理”的广泛争议，恰如“天与水违行”在科技领域的投射。
更深刻的冲突存在于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当AI能够创作诗歌、绘画，甚至做出决策时，人类的主体性受到挑战；当自动驾驶技术面临“电车难题”——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时，技术理性与伦理道德的“违行”便浮出水面。这些矛盾若处理不当，轻则引发社会信任危机，重则导致人文精神的失落，正如讼卦所言“终凶”——若科技发展脱离人文约束，终将失去其服务人类的本质。
（三）劳资与阶层：资本与劳动的对立
工业社会的生产关系中，资本与劳动的博弈构成了另一重“天与水违行”。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如同“天”般向上汇聚、不断增值，其逻辑是扩张与垄断；劳动则追求合理报酬与尊严，如同“水”般向下渗透、滋养民生，其诉求是公平与保障。当两者的目标严重背离，便会引发劳资纠纷与阶层冲突。
某制造业企业为降低成本，长期拖欠工人工资，甚至要求员工无偿加班，最终引发集体罢工。这起事件中，资本的“天”与劳动的“水”完全对立：一方为利润牺牲劳动者权益，一方为生存奋起抗争，恰如讼卦中“刚健遇险陷”的冲突状态。据全国总工会统计，2022年全国劳资纠纷案件达120万件，其中因工资拖欠、社保缺失引发的占比超70%，这些数据印证了“天与水违行”在经济领域的普遍性。
阶层分化的加剧则是这种“违行”的延伸。当资本回报率远超劳动回报率，贫富差距便会扩大：2023年全球最富有的1%人群掌握着45%的财富，而底层50%人群仅拥有1%的财富。这种“天”（资本）与“水”（劳动）的失衡，如同河流上下游的水位差过大，终将引发社会动荡。历史上，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人运动、当代的民粹主义浪潮，都是这种“违行”激化的产物，印证了讼卦“终凶”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