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于野
霓虹如瀑,自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漫过霖川市的钢铁森林。科创园顶楼露台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走林未指尖烟蒂燃出的最后一缕灰,那点猩红熄灭前,恰好与远处“乾象科技”大厦顶层的LED屏对上——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正以每秒百兆的速度刷新,像一串永不停歇的省略号,悬在城市上空。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个不停,震得肋骨发麻。林未掏出来时,屏幕上“项目组”三个字已跳得发烫,助理小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混着背景音里键盘敲击的脆响:“林总,董事会的张副总刚又来电话了,说投资方那边给了最后通牒——‘天工’系统的算法迭代再拖过本周,A轮融资就彻底黄了。技术部的人熬了三个通宵,还是卡在那个死循环里……”
林未掐灭烟蒂,烟缸里已经堆了七个烟蒂,每个都被摁得变了形。他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西装皱巴巴的,眼下泛着青黑,曾经被财经杂志评为“霖川最具锐气的AI新贵”的脸,此刻像蒙着层灰。三年前他带着五个人的团队在车库创业,扬言要让工业生产链变得“像钟表一样精准”,如今公司估值数十亿,核心项目“天工”却在上线前的最后测试里卡了壳。
这系统本该是工业界的“先知”——通过分析上万组生产数据,精准预测设备故障、原料短缺、成本波动,甚至能算出最优生产方案。可就在上周的压力测试中,它突然陷入了死循环:给上游矿区的最优解会导致下游钢铁厂成本飙升,给汽车厂的排产建议又会让物流公司赔本。就像个精密的天平,永远找不到两端的平衡点。
“知道了。让技术部把近三个月的测试日志打包发我邮箱,我晚点回去。”林未挂了电话,指节抵着眉心按了按。露台角落的折叠桌上,放着个青铜卦盘,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遗物。盘沿刻着缠枝纹,盘面六十四卦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尤其“同人卦”的乾上离下,几乎能看出指腹的温度。
爷爷是个守着古籍过一辈子的老学究,书房里堆满了线装书,窗台上总摆着个青瓷瓶,插着当季的枯枝。林未小时候最烦听他讲《周易》,觉得那些“元亨利贞”的卦辞,远不如编程代码来得实在。可弥留之际,老人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腹在卦盘的“同人”二字上反复摩挲:“未儿,你搞的那些‘智能’,算得清数字,算不清人心;辨得明算法,辨不明情理。你看这同人卦,天火同人,乾为天,离为火,天在上而火炎上,虽异却同气,能照遍四方。君子以类族辨物,同人于野,利涉大川——这卦的要义,从来不是争个你输我赢,是求个殊途同归的大同。”
那时林未满脑子都是融资额度和用户增长,只当是老人的絮叨,把卦盘塞进了储物箱。直到上周系统陷入死循环,他才鬼使神差地翻出来,摆在露台上,像个无处可解时的救命稻草。
此刻夜风掀起卦盘上的防尘布,“同人于野”四个字在霓虹下泛着青光。林未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一柄淬了光的凿子,劈开了连日来的混沌——“天工”的死结,恰恰在“辨物”有余,“类族”不足。它能精准识别每家企业的生产数据、风险阈值、利润空间,却把这些节点当成了孤立的存在,忘了它们本是一条链上的环。就像同人卦里的天与火,性质迥异却能同气相求,而他的算法,只盯着“异”,偏漏了“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技术总监发来的消息:“林总,死循环的核心逻辑找到了,是利益分配模型出了问题。系统无法在保证多方共赢的前提下,生成最优解。”
林未笑了笑,指尖在卦盘的“乾”位敲了敲。他转身下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眼里的光——爷爷说过,“同人于野”的“野”,不是荒野,是广阔天地,是打破疆界的格局。
驱车穿过凌晨的城市,街灯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林未没有回公司,而是拐向了城郊的霖川钢铁厂。这家有着五十年历史的老厂,烟囱比科创园的写字楼还高,是“天工”系统的首批测试样本。厂长老周是爷爷的棋友,一个夏天总爱穿的确良短袖的汉子,此刻应该正在高炉区盯着夜班。
钢铁厂的大门像头沉默的巨兽,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门卫认得林未的车,没拦,只是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林总又来给周厂长送‘智能药方’啦?”
厂区里机器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发颤。高炉的火光把夜空染成橘红色,铁水顺着槽道流淌,像条熔化的金河。老周果然蹲在高炉旁的观察台,手里捏着个搪瓷缸,正对着铁水发愣。他头发白了大半,安全帽下的皱纹里嵌着煤灰,见林未过来,忙站起来搓手,缸沿的茶渍蹭在了工装裤上:“小林?这时候过来,是‘天工’有眉目了?”
“周叔,我想看看你们的生产链,从头到尾。”林未开门见山,目光掠过车间墙上的流程图,“从矿石怎么运进来,钢坯怎么炼出来,到最后怎么送到汽车厂,每个环节都想看看。”
老周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你这娃,终于肯听你爷爷的话了。他生前总说,你搞的那些代码再厉害,也得落地沾沾土气。来,我带你走走。”
穿过轧钢车间,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铁屑的味道。传送带载着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机械手精准地抓取、翻转,火花溅在防护网上,像绽开的星子。工人们戴着隔热面罩,在高温中穿梭,动作熟练得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老周指着一块刚轧好的钢板:“这是给南边汽车厂做的底盘钢,要求精度到0.1毫米,我们的轧机老了,总差那么一点,人家天天催。”
走到原料区,巨大的料场里堆着小山似的铁矿石,颜色发灰。“这是从南岭矿区拉来的,”老周叹了口气,“品位不算高,炼一吨钢得比别人多烧两吨煤。运费更愁人,盘山公路一堵就是半天,铁水都快凉透了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