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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有卦六积德乘时(1 / 2)

瑞星临世

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入秋后惯有的凉意,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可从第三天起,雨势突然变得狂暴,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天河,倾盆的雨水从天空砸下来,在地面汇成无数条汹涌的溪流,又顺着街道的坡度涌向低洼处,渐渐漫过了人行道的台阶,甚至开始啃噬一楼住户的窗台。

城市边缘的气象监测站里,白炽灯的光显得格外苍白。林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信号,那信号像一颗不断闪烁的心脏,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指尖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灼热的温度烫在指腹上,他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将烟蒂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碾压声。

窗外的世界被厚重的雨幕揉成一片模糊的灰,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被晕开的墨痕。只有城市边缘的输电塔还倔强地立在雨里,偶尔被云层中窜出的电光劈中,闪过一道惨白的光,将周围的雨丝照得如同银针,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林队,卫星云图又更新了。”实习生小陈抱着一摞打印纸冲进来,塑料拖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脸上还带着刚毕业的青涩,此刻却被连日的紧张熬得面色憔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您看——这气旋的形状,太怪了。”

林砚接过纸,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他将几张云图拼接在一起,目光落在那团盘踞在城市上空的云系上。寻常的台风气旋是规整的螺旋,像一枚被上帝拧动的陀螺,边缘清晰,中心有明确的风眼;可眼前这团云,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了,又强行拼凑起来,边缘处的云层狰狞地向外延展,带着撕裂般的褶皱,而中心区域却诡异地空着一块,呈现出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隔着厚厚的雨幕,冷冷地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气压还在降吗?”他掐灭烟蒂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声音因为连续三天没睡好而格外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降,一直在降。”小陈连连点头,将一份实时监测数据表递过去,“已经跌破九百帕了,而且下降速度越来越快。更奇怪的是……监测站的仪器好像都出了点问题,刚才的雷电监测仪明明显示检测到了超强雷暴,能量值高得吓人,可我们站在院子里,连一点雷声都没听到,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他干了二十年气象,从偏远山区的监测点到如今的城市中心站,见过横扫千里的台风,见过砸穿屋顶的冰雹,见过能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龙卷风,却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天象——狂暴的雨势、骤降的气压、看得见却听不见的雷暴,还有那只像眼睛一样的气旋中心,每一样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更让他不安的是,口袋里那枚祖传的青铜罗盘,自从三天前暴雨开始,就一直在发烫。那罗盘巴掌大小,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八卦符号,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爷爷是个走乡串户的老风水师,一辈子研究山川地气,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在罗盘上反复摩挲,说:“这罗盘认主,能辨天地气机。将来若见瑞星垂落,雷霆奋扬,便是天地气机流转之刻,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那时的林砚只当是老人的胡话。他是科班出身的气象员,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辈子靠的是卫星云图、监测数据和计算机模型,从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可现在,掌心的罗盘烫得惊人,像是揣了一块烙铁,之前一直疯狂旋转、连轴都快要磨坏的指针,此刻终于不再乱转,而是死死地指向了天空的正中央,针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又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幕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起初只有手指宽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紧接着,一道极亮的光从缝隙中穿透出来,直直地落了下来。那光不是闪电惯有的惨白,也不是路灯的橘黄,而是一种温润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阳光被揉碎了,又重新凝聚起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缓缓地洒在大地上。

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那雷声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尖锐的炸响,也不是之前监测到的无声雷暴,而是如同远古的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低沉而有力的低吼,“轰隆隆”地在云层中回荡,每一次震动都带着厚重的力量,敲在人的胸口上,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心安。

“那……那是什么?”小陈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打印纸散落一地,他指着天空,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光……金色的光……”

林砚猛地推开房门,冲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可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天空。

那道金色的光柱越来越亮,像是天空中垂下的一条光河,周围的乌云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向四周退去,露出了中间越来越大的空隙。云层深处,隐约有一颗星星在闪烁。那星星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却又不刺眼,它的光辉像是有生命一般,带着流动的质感,缓缓地流淌下来,所过之处,原本狂暴的风雨竟然渐渐平息了——最开始是雨势变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瓢泼,又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吼,变得温和起来。

“瑞星……是瑞星……”林砚喃喃自语,声音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模糊。掌心的罗盘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之前一直发烫的盘面渐渐变得温润,指针稳稳地指着那颗星,不再颤动。

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十年前那场山洪。那时他还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气象员,驻守在偏远的山区监测站。也是这样一场连续的暴雨,引发了山洪,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冲毁了山脚下的村庄。他带着监测站的三个同事,背着救生衣和绳索,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水里。

洪水冰冷刺骨,脚下的淤泥不断拉扯着他们的腿,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他们在洪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用树干搭起临时的浮桥,把被困在屋顶上的村民一个个转移到安全地带。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吓得直哭,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他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在洪水里艰难地跋涉,直到把孩子交到岸上的救援队手里,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

后来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他积了大德,才让全村人幸免于难。他那时只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换了任何一个气象员,都会这么做。

可现在,看着天空中那颗缓缓转动的瑞星,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平和的气息,感受着掌心罗盘传来的温润触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雷声还在滚滚作响,却不再带着丝毫暴戾的气息,反而像是在为这颗瑞星伴奏,每一声轰鸣都恰到好处,震散了最后几缕顽固的乌云。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星空,一颗颗星星像是被洗过一样,显得格外明亮。金色的光辉笼罩着整个城市,雨水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那是雨后特有的味道,吸一口,让人浑身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涤荡干净了。

“林队,雨停了!”小陈的声音从监测站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卫星云图显示,气旋正在消散!红色预警解除了!我们……我们成功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罗盘。那枚青铜罗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吸饱了星光,指针稳稳地指向那颗瑞星,盘面传来的温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另一句话,那是爷爷在他考上大学时说的,当时爷爷把罗盘交给他,说:“天地之间,自有正气。积德者,虽处困厄,必得天助;乘时者,虽遇艰险,必能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