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上牛鸣
天刚蒙蒙亮,豫东平原还浸在墨色里,雾霭像层被水汽浸软的棉纸,轻轻裹着田埂、草垛和远处的村舍。老根摸黑推开牛棚的木门,门轴一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在不远处落下,缩成几个模糊的小黑点。
牛棚里弥漫着干草和牛粪混合的气息,温乎乎的,是老根闻了一辈子的味道。老黄牛正趴在干草堆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听见动静,慢悠悠地抬起头。它脊背上还沾着昨晚没抖净的草屑,棕黄色的毛纠结成一缕缕,像田垄上凝固的泥纹。老根伸手抚过,掌心触到的是温热的、粗糙的肌理,带着轻微的震颤——那是老黄的心跳,沉稳得像埋在土里的墒情,熟稔得不用看也知道每一道纹路。
老黄,今儿个咱去西坡。老根的声音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砂纸,在空荡荡的牛棚里荡了荡,那片地该趟第二遍了,惊蛰过了,土要松透才好下种。他从墙上摘下牛轭,木头被摩挲得发亮,轭头的铜环在昏黄的马灯下闪着微光。老黄牛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花,低低地了一声,尾尖轻轻扫了扫后腿,算是应了。这声哞叫,老根听了四十年,从他十六岁接过爹手里那根枣木牛鞭起,就成了他田间劳作的序曲,比鸡叫更准时,比日头更可靠。
西坡的地是沙壤土,去年秋天深翻过,又经冬雪冻过,墒情正好。老根牵着老黄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潮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可他心里是暖的。踩在田垄上的土软乎乎的,却又不粘脚,脚趾缝里钻进细沙,硌得舒服。他把牛轭架在老黄的肩上,又蹲下身紧了紧肚带,手指顺着皮带摸到搭扣,动作慢而稳,像给自个儿系腰带那般仔细,生怕勒着老伙计的软肋。
你这肩窝,磨了二十年,倒比我掌心里的茧子还硬。老根拍了拍老黄的肩,那里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浅粉色的皮肤,沾着些干草末。他扛起犁,犁铧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那是他去年冬天请邻村铁匠王老三打了三遍的,淬火时用的是井水,说是能增加钢性,入土能少费些力气。
走了。老根甩了甩牛鞭,鞭梢在空中划了个虚弧,却没真的落下,只是轻轻拂过老黄的背。老黄似乎早料到似的,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四蹄踩在田垄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在跟土地打招呼。犁铧缓缓切入泥土,翻起一卷卷深褐色的土浪,土浪里混着草根和腐叶的气息,腥甜又醇厚,还带着点去年麦秸的焦香,是老根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比家里的炊烟还亲。
刚开春,风还带着腊月的余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没走半亩地,老根的额角就渗出汗珠了。他没戴草帽,说是戴了闷得慌,不如让风直接吹着痛快。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先滑过眼角,涩得他眨了眨眼,抬手用袖子一抹,袖口立刻洇出块深色的痕。又有汗珠滴进嘴里,咸涩的,带着点土腥味,再滴到地上,砸在刚翻起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很快又被后续的土浪覆盖,像是从未落下过。
老黄也喘开了,粗重的鼻息喷在地上,在雾霭里凝成一团团白气,又被风一吹就散了。它的脊背湿了一大片,棕毛被汗水黏在一起,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波浪漫过沙滩。老根看在眼里,心里揪了揪,停下脚步,从腰上的蓝布兜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边缺了个小口,是他爹传下来的,说是盛水格外甜。他拧开挂在犁柄上的锡水壶,倒了半碗温水,递到老黄的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老根摸着老黄的脖子,指尖能感受到它脖颈处突突的脉搏,像揣着个小鼓。老黄伸出粗糙的舌头,先舔了舔他的手,掌心顿时留下片湿漉漉的痒,才低下头,舌头卷着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碗沿的水溅出来,滴在它的前腿上,顺着膝弯滑进泥土里,惊起两只躲在草窠里的小虫。
你啊,跟了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老根叹着气,声音里带着愧疚。这头老黄牛,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用攒了三年的卖粮钱买的。那会儿老黄还是个犊牛,怯生生的,跟在母牛身后,见人就往娘肚子底下钻。如今却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也是最亲的伴。这些年,春种秋收,拉犁拉车,老黄从没掉过链子。哪怕是前年他生了场大病,下不了地,老黄也愣是凭着一股子倔劲,帮他把二亩地的玉米收了回来——那天他趴在炕头上,听见外面老黄呼哧呼哧地喘,心里像被犁铧翻了似的疼。等病好点了去看,老黄瘦了一大圈,脊骨都凸了出来,像田埂上的土棱子。
歇了一袋烟的功夫,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老根满是皱纹的脸。他又扶着犁站了起来,这次特意把犁铧往上提了提,让入土的深度浅了半寸,这样老黄能省点力气。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雾霭像被谁掀开的纱帘,一点点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里,照得翻起的泥土油光发亮,也照得老根的蓝布汗衫紧紧贴在背上,后背上的汗渍一圈圈扩大,像晕开的墨渍,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连裤腰带上都沾着湿痕。
田垄一条接着一条,像铺在地上的五线谱。老黄迈着沉稳的步子,四蹄落地的节奏均匀得像钟摆;老根跟在犁后,双手扶着犁柄,身体微微前倾,和老黄一起对抗着泥土的阻力。他的脚踩在田垄的硬边儿上,一步一个脚印,深深的,陷下去半寸,鞋帮上沾着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等他走过后,又被风吹来的浮土浅浅盖住,可再走回来,又会踩出更深的印记,像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晌午的时候,太阳顶在了头顶,晒得地皮发烫,空气里飘着泥土被烤热的味道。老根的汗水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田垄的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湿痕。旁边刚撒下的稻种,圆滚滚的,裹着层细沙,正安静地躺在泥土里,贪婪地吸着这带着咸味的水汽。老根撩起汗衫的下摆,擦了擦脸,汗衫已经湿透了,拧一把,能滴出半碗水来,落在地上一声,惊得附近的蚂蚱蹦得老高。
歇晌了。老根把牛鞭插在田埂上,鞭梢还在微微颤动。他牵着老黄走到地头的老槐树下,树阴浓密,像把撑开的大伞,能遮住大半个地头。树根处有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是他爹当年歇脚的地方,如今轮到了他。他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咸菜是老婆子腌的,放了花椒,透着股麻香。又给老黄添了些铡碎的干草,撒了把黑豆,黑豆是去年留的种,颗粒饱满,他舍不得吃,都给老黄攒着。
老黄低头吃着干草,嘴角嚼得飞快,偶尔抬抬头,看一眼老根。老根也看着它,咬一口馒头,就一口咸菜,吃得慢条斯理。馒头是新麦磨的面,带着股清甜,混着咸菜的咸香,是他吃了一辈子的味道。
今年的稻种是优良品种。老根对着老黄念叨,像是在跟人说话,村部李书记送来的,说是亩产能比去年多两百斤。他掰了半块馒头,搓碎了递到老黄嘴边,等秋收了,卖了粮,我给你买些麦麸子,再请兽医来给你看看蹄子,你那后蹄的茧子又厚了,走路都不利索。哞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伸出舌头卷过碎馒头,又低下头,继续啃着干草。
槐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知了、知了的声儿此起彼伏,聒噪却又亲切。那是夏天的声音,也是丰收的前奏。老根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耳边是老黄咀嚼干草的声,还有远处涡河流动的声,鼻尖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心里踏实得很。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守着这几亩田,守着这头老黄牛,春种秋收,日复一日。可他觉得,这就够了,比城里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人活得实在。
下午的日头依旧毒辣,空气像团热烘烘的棉絮。老根和老黄又回到了田里,只是老根的动作慢了些,腰弯得更低了;老黄的步子也缓了点,喘息声更重了。可犁铧依旧稳稳地切入泥土,翻起的土浪依旧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汗水继续从老根的身上流下来,浸湿了胸前的汗衫,又滴进田垄里。这次,他看到有几颗嫩绿的禾苗已经冒头了,细细的,弱弱的,却挺着腰杆,在阳光里晃悠,像刚出生的娃娃。
出来了,苗儿出来了。老根的眼睛亮了,声音也提高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看着那株刚冒头的禾苗,嫩黄的芽尖上顶着点种皮,带着一点晶莹的露珠。那露珠里,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也映着头顶的太阳,小小的,却亮得耀眼。
老黄也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那株禾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老根直起身,拍了拍老黄的头:你看,咱的汗水没白流。老黄甩了甩尾巴,像是在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根和老黄每天天不亮就下田,直到日头落山才回来。老根的汗水洒遍了每一条田垄,那些汗水,有的被太阳蒸发了,变成了天上的云;有的渗进了泥土里,滋养着那些刚冒头的禾苗,让它们的根扎得更深。老黄的脊背也始终湿着,棕毛被汗水浸得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暖暖的光。
转眼到了小满,田里的禾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挨挨挤挤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禾苗轻轻摇晃,发出的声响,像是在跟老根和老黄道谢。老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绿油油的禾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咧着,笑出了一口黄牙。他掏出烟袋,装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在禾苗上方慢慢散开,和远处的炊烟融在了一起。
他走到田里,用手抚过禾苗的叶子,叶子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蹭在他的手背上,很舒服。叶子边缘有些毛刺,划过皮肤时带着点痒,像是禾苗在跟他撒娇。他蹲下身,拨开禾苗,看了看根部,泥土湿润,根系发达,像老爷爷的胡须,扎得很深。好,长得好。老根喃喃自语,眼里满是欣慰,比看到孙子考了满分还高兴。
这时,老黄也走到了他身边,低低地了一声。老根抬头看了看老黄,它的眼神依旧温和,只是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像田埂上的裂纹;脊背也不如从前挺拔了,有点往下塌,像被重担压弯的扁担。老根摸了摸老黄的背,叹了口气:老伙计,你也老了。
老黄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老根的胳膊,粗糙的皮毛擦过他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温度。又低下头,吃起了田埂边的青草,草叶上的露水沾了它一嘴,亮晶晶的。
芒种过后,天气更热了,像个大蒸笼。禾苗也进入了抽穗期,长得愈发繁盛,绿油油的禾苗已经没过了老根的腰,站在田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老根更忙了,除了要给禾苗浇水、施肥,还要防病虫害。他每天背着喷雾器,在田里来回走,喷雾器很重,压得他的肩膀都红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喷雾器的背带都浸得湿透了,留下两道深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