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井底之蛙了?”李定豪也站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快跟父亲一样高了,“我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们给我的生活费还多!我——”
“够了!”李锦荣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起来,“从明天开始,你那小卖部给我关了!所有心思放学习上!再让我知道你在学校搞这些,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父子俩怒目相对,空气里像绷紧了一根弦。
赵玉梅赶紧把儿子往屋里推:“定豪,少说两句!先去写作业!”
又回头劝丈夫:“锦荣,你也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李定豪在屋里喊,“我都十五了!”
“十五就更该懂事!”李锦荣吼回去。
一顿饭不欢而散。李定豪被关在屋里“反省”,李锦荣在院子里抽闷烟,赵玉梅钟金兰收拾着碗筷,眼眶红红的。几个小的蹑手蹑脚地回屋了,大人们坐在堂屋里,气氛沉重。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胡秀英抹了抹眼角,“小时候多听话啊。”
李开基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老人家的眉头拧着:“定豪有主见,是好事。但……太急了。”
赵当归沉吟道:“他是看到了家里的生意做得不错,觉得读书无用。可他不明白,咱们这一辈人,是赶上了时代,是吃苦吃出来的。他们这一代,不一样了。”
钟金兰小声说:“大哥,大嫂,你们也别太急。定豪本性不坏,就是钻了牛角尖。”
李柄荣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大哥,大嫂,我倒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定豪不是觉得咱们家这一亩三分地挺好吗?觉得读书没用,做生意就能成?”李柄荣慢慢说,“要不,等寒假,咱们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去省城,去南方,让他们看看真正的生意是怎么做的,看看那些大企业、大工厂,看看没有知识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李锦荣抬起头,眼里有光闪过。
赵玉梅也点头:“对,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省城那些大药房,老板哪个不是懂行的?南方的那些厂子,管理的人哪个没点文化?光会卖点零食,算什么本事?”
李开基磕了磕烟斗:“我看行。孩子们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赵当归也赞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在花城这一片,眼界打不开。”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等寒假,李锦荣和李柄荣请个假,带上几个孩子——李定豪、李定杰、李定伟、李春仙,一起去省城,再去南边的特区看看。
夜深了,李锦荣和赵玉梅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你说,定豪他……真的错了吗?”赵玉梅忽然轻声问。
李锦荣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有商业头脑,是好事。错的是他觉得,有这点小聪明就够了。他不知道,做生意做到最后,拼的是眼光、是格局、是知识。咱们这一辈人,吃了没文化的亏,走了多少弯路?不能让孩子再走一遍。”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但香气还若有若无地飘着。
第二天一早,李定豪黑着眼圈去上学了。李锦荣没再提昨晚的事,只是在他出门前说了一句:“好好上课。寒假,爸带你去省城看看。”
李定豪愣了一下,没说话,背着书包走了。
赵玉梅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热包子:“中午好好吃饭。别……别太累。”
“知道了妈。”李定豪接过包子,声音闷闷的。
自行车铃声远去了。赵玉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好事,可也让人担忧。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山里采药,梦想着有一天能走出大山。现在儿子走出了大山,却觉得眼前这一片就是全世界了。
得让他看看,世界大着呢。
巷子里,李春仙背着书包去上学,看见大伯母站在门口发呆,小声问:“大伯母,定豪哥没事吧?”
赵玉梅回过神,摸摸侄女的头:“没事。春仙啊,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看看。”
“嗯!”李春仙用力点头,“我要考大学,去省城,去北京!”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赵玉梅笑了。是啊,这一代的孩子,应该比他们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桐花巷的清晨,依旧安静而忙碌。豆腐坊飘出豆香,面馆里坐满了吃早饭的街坊,书铺门口,林新华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林珏在帮着他。
生活还在继续。而有些种子,已经悄悄埋下,只等来年春天,破土发芽。
李定豪骑在车上,咬着包子,心里乱糟糟的。父亲那句话——“带你去省城看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原本笃定的心里。
省城……是什么样呢?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淡风轻的,好像能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该去看看。
他蹬快了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晨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
而寒假,还远着呢。眼下,还得先把月考的错题改完——虽然他觉得没用,但答应了母亲要好好学,总得做到。
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了,就会慢慢生长。
就像巷口那棵老桂花树,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而人生,也总有下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