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号,星期五,省城西点培训学校的下课铃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
尤甜甜收拾好操作台上的工具,仔细洗净双手,脱下白色围裙和厨师帽。
她的动作比刚来时娴熟了许多——抹面时手腕的力道,裱花时指尖的巧劲,都在这一个月的密集训练里,被周师傅一点点磨了出来。
走出教室时,冬日的夕阳正斜斜地挂在教学楼西侧的屋檐上,把灰扑扑的墙面染成暖金色。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尤甜甜裹紧了棉袄围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的约会——下午五点半,省城百货大楼门口,和朱瑞、王勇、蔡银龙见面。
嫂子付巧巧二天前生了,是个六斤八两的男孩,取名尤希。电话是昨天中午打到学校传达室的,哥哥尤亮在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甜甜,你有侄儿了!叫盼盼,尤盼!你嫂子好着呢,孩子也健康……”
尤甜甜握着话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想起嫂子和哥这些年受的苦,想起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喜悦、感动和思念的暖流。
挂掉电话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在省城的伙伴们。王勇在师大,朱瑞在农大,都在城北,离她的培训学校不远;蔡银龙在汽修学校学手艺,在城西。电话打过去,三个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当即约好周五下课后见面,银龙哥说会晚到一会。
尤甜甜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省城的冬天比花城萧瑟,行道树光秃秃的,街上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衣,行色匆匆。但她心里是热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不是孤单一人。
百货大楼是省城的地标建筑,五层高,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尤甜甜到的时候,朱瑞和王勇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小伙子都穿着深色棉袄,围着围巾,站在寒风里跺着脚。
“甜甜!”朱瑞先看见她,挥手。
“等久了吧?”尤甜甜小跑过去。
“刚到。”王勇笑,他比暑假时又长高了些,肩膀宽了,已经有了青年的轮廓,“甜甜,听说你学得不错啊?周师傅可是省城有名的西点师。”
“还行,就是基础差,得从头学。”尤甜甜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呢?大学生活怎么样?”
三人边说边往百货大楼里走。一楼是日用百货和化妆品柜台,空气里飘着雪花膏和香皂混合的气味。他们没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那里有家新开的快餐店,价格实惠,环境也干净。
找位置坐下后,朱瑞点了三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盘锅贴。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王勇,师大课多吗?”尤甜甜问。
“多,尤其是我们教育系的,光是教育学原理、心理学这些理论课就够头疼的。”王勇掰开一次性筷子,“不过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将来当老师,不懂这些不行。”
朱瑞大口吃着面:“我们农大实践课多,这周刚解剖了一只兔子——学兽医的,逃不过这关。对了甜甜,你们培训学校教不教食品安全和营养学?”
“教,下周开课。”尤甜甜说,“周师傅说,光会做不行,还得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原料怎么选,怎么保存。”
三人边吃边聊,从各自的学习说到花城的变化,说到巷子里的近况。朱瑞说李定豪前阵子受伤住院的事,尤甜甜听得心惊肉跳。
“定豪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就是得养一阵子。”朱瑞说,“那小子也是,做生意做到被人盯上。不过这次长了教训,应该能收敛点。”
王勇摇头:“定豪太有主意了。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套生意经,还真像模像样。要不是在学校里,搁外面说不定能成事。”
“对了,”朱瑞忽然想起什么,“孟行舟有消息吗?”
尤甜甜和王勇都摇头。孟行舟小学毕业后被舅舅接到省城,头两年还经常写信,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只知道他在省实验中学,成绩很好,目标是考军校。
“实验中学离咱们这儿可不近。”王勇说,“在城东呢。等放寒假,咱们要不要去找找他?”
“好啊。”尤甜甜眼睛一亮,“都三年没见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朱瑞和王勇得赶在八点前回宿舍——学校有宵禁。他们匆匆吃完最后几口面,和尤甜甜道别。
“甜甜,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王勇嘱咐。
“我送她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看见蔡银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快餐店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身上还带着机油味,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我刚下课,过来看看。”
蔡银龙比尤甜甜大两岁,今年二十,在省城汽修学校学手艺已经快两年了。他个子高,肩膀宽,常年在车间干活练出了一身结实的肌肉,站在那儿像堵墙。
“银龙哥。”尤甜甜站起来,“你吃过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蔡银龙走进来,“你们聊完了?我送甜甜回学校吧,顺路。”
朱瑞和王勇对视一眼,笑了:“那正好,我们得赶紧回去了。甜甜,银龙,你们路上慢点。”
送走朱瑞和王勇,尤甜甜和蔡银龙走出百货大楼。夜已经深了,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在寒夜里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
“银龙哥,你学校离这儿远吗?”尤甜甜问。
“不远,三站路。”蔡银龙说,“你呢?”
“我得坐七路车,终点站下。”尤甜甜顿了顿,“不过……我想先给我嫂子和侄儿买个礼物。百货大楼里应该有首饰店吧?”
“有,在三楼。”蔡银龙说,“我陪你去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