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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归家(1 / 2)

傍晚,李锦荣的小货车在桐花巷口停下时,天边正铺满橘红色的晚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咯噔”声,惊起了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麻雀。

车子一停,巷子里就热闹起来。许三妹第一个从菜店里探出头:“哟,锦荣回来啦!孩子们都回来啦!”

“许奶奶!”李定杰跳下车,声音响亮。

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张寡妇抱着刘盼站在裁缝铺门口,齐大妈在屋里喊:“小芳,大强,快出来,定豪他们回来啦!”

李家豆腐坊里,胡秀英正在点豆腐,听见动静,手一抖,差点把石膏水倒多了。她匆匆擦了手,解开围裙就往外走。李开基慢一步,拄着拐杖,但步子迈得急。

钟金兰从后院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都回来了?”

“回来了!”李柄荣跳下车,笑着张开双臂。

李定豪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熟悉的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面,屋檐下晾着的衣服,墙角堆着的煤球,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邻居。

明明只离开了不到十天,却像是离开了很久。

“定豪!”胡秀英快步走过来,拉着孙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省城的饭吃不惯?”

“没瘦,奶奶。”李定豪笑了,“省城好吃的多着呢。”

“再多也没家里的饭养人。”胡秀英摸摸孙子的脸,眼圈有点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锦荣和弟弟开始卸行李。其实没什么大件,就是些换洗衣服和给家里人带的礼物。李定伟和李春仙叽叽喳喳地说着省城的见闻——高楼有多高,商场有多大,麦当劳的汉堡是什么味道。

王勇和朱瑞也下了车,各自拎着行李。王兴和钱来娣已经等在王家面馆门口了。

“爸,妈。”王勇走过去。

钱来娣一把拉住儿子,眼睛红了:“瘦了,读书累吧?”

“不累。”王勇笑着,“妈,我给您和爸带了省城的糕点,尝尝。”

王美抱着芽芽从屋里出来,小姑娘两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舅舅就伸出小手:“舅舅抱!”

王勇接过外甥女,亲了亲她的小脸:“芽芽又重了。”

“可不是,能吃得很。”王美笑着,“你们这一趟怎么样?省城好玩吗?”

“好玩,开了眼界。”王勇说,“姐,省城现在发展真快,到处都是高楼。我还和同学去了一次深圳,那地方更不得了,一天一个样。”

王美眼睛亮了:“真的?青柏说他们厂明年可能也要去深圳设办事处。”

另一边,朱瑞也被父母围住了。朱大顺拍拍儿子的肩:“好小子,结实了!”

杨秀则心疼地摸着儿子的脸:“黑了,也瘦了。大学食堂的饭不好吃?”

“好吃,就是贵了点。”朱瑞老实说,“这学期食堂涨价了,一个肉菜要八毛。”

“八毛?!”杨秀惊呼,“抢钱呢!咱们家肉铺里,一斤肉才三块五!”

“省城嘛,什么都贵。”朱大顺说,“回来就好,回来让你妈给你炖肉,管够!”

朱珠站在父母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朱瑞看见妹妹,笑了:“珠珠,初三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朱珠小声说,“期中考试班里第五。”

“不错啊!”朱瑞从包里掏出几本书,“给你带的,省城书店买的,复习资料。”

朱珠接过,抱在怀里,脸有点红:“谢谢哥。”

巷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李家、王家、朱家,大人们互相打招呼,孩子们叽叽喳喳,老人们笑呵呵地看着。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就是桐花巷。不管走多远,回来时,总有人等着,总有人惦记。

李定豪帮着把行李搬进家,刚在堂屋坐下,胡秀英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茶——打散的鸡蛋冲上滚烫的开水,加一勺白糖,这是花城人待客的最高礼遇。

“快喝,暖暖身子。”胡秀英看着孙子,“省城冷吧?”

“冷,比咱们这儿冷。”李定豪接过碗,小口喝着。滚烫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李开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抽着旱烟:“说说,省城什么样?”

李定伟抢着说:“爷爷,省城可大了!楼可高了!我们住的酒店有十二层,坐电梯上去,耳朵都嗡嗡响!”

李春仙补充:“还有大商场,四层楼呢,里面什么都有。我还看见会说话的洋娃娃,要八十八块钱!”

“八十八?”胡秀英咋舌,“够买多少斤豆腐了。”

李定豪安静地听着弟弟妹妹说,自己慢慢喝着鸡蛋茶。脑海里回放着省城的画面——批发市场的喧嚣,酒店后厨的秩序,西餐厅的精致,药材公司的专业,大学校园的宁静。

还有孟行舟。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个眼神坚定地说要考军校的少年。

“定豪,”李锦荣走进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定豪放下碗,“爸,咱们什么时候去深圳?”

“后天。”李锦荣说,“明天歇一天,收拾收拾。深圳比省城还远,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正说着,赵玉梅从山货店回来了。她今天特意早点关店,就为了等儿子回来。看见李定豪,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妈……”李定豪有些不好意思。

“让妈看看。”赵玉梅松开手,仔细端详着儿子,“嗯,是瘦了,但精神了。眼神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去省城前的李定豪,眼睛里总有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而现在,那焦躁沉淀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更沉静、更清醒的光。

晚饭是丰盛的家宴。钟金兰做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煲,还有李定豪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热气腾腾。

饭桌上,大人们问着省城的见闻,孩子们抢着回答。李定豪话不多,但问到他时,会认真地回答。

“定豪,省城现在个体户多吗?”李柄荣问。

“多,特别多。”李定豪说,“批发市场里全是,酒店、餐厅也有很多私营的。药材公司虽然是国营,但经理说他们也在改革,要引入市场机制。”

“市场机制?”李开基不太懂。

“就是按市场需求来生产销售,不是上面下计划。”李定豪尽量解释,“纪经理说,现在药材市场开放了,南方很多新药厂起来,竞争很激烈。”

李锦荣点点头:“是这个理。咱们收山货也感觉到了,今年价格波动大,得看行情。”

“所以得学习。”李定豪认真地说,“不学习,跟不上变化。”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向李定豪——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赵玉梅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饭后,李定豪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冬夜的天空清澈,星星很亮。他仰头看着,想起省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映得发红,星星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