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桐花巷的第三天,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清晨五点,豆腐坊的磨豆机准时响起嗡嗡声;六点,肉店卸下门板,朱大顺开始剁肉;七点,孩子们背起书包去上学,自行车铃声响彻巷子。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李定豪的“花城车辆服务中心”重新开门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布置店面。从深圳带回来的几本商业杂志给了他新的灵感——他把配件展示区按照颜色和功能重新分类,在墙上贴了对比海报,还弄了个小小的客户休息区,摆上几本汽车杂志和一壶免费茶水。
高大民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啧啧称奇:“定豪,你这趟出去没白跑啊。”
“都是跟人家学的。”李定豪谦虚地说,手里还在调整货架的角度,“高叔,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可以搞个‘夏季车辆保养套餐’。”李定豪拿出笔记本,上面是他连夜赶出来的方案,“包含洗车、打蜡、检查轮胎和刹车,还有免费添加玻璃水。打包价二十块,比单项便宜五块。”
高大民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说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里有赞许,也有感慨:“定豪,你长大了。”
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凭着一股冲动要开店的孩子,而是有了思考,有了规划,有了长远眼光的年轻人。
“就按你说的办。”高大民拍板,“需要我做什么?”
“您负责技术把关。”李定豪说,“特别是安全检查这块,不能马虎。”
“放心,包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李定豪印了一百份宣传单,骑着摩托车在县城里转悠。他不再像开业时那样广撒网,而是有重点地发放——工厂门口、机关大院、新建的小区。每发一份,他都会简单介绍几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朱珠放学后来店里帮忙。她按照李定豪从深圳学来的方法,把会员卡登记表重新设计,做得更清晰、更规范。两个人一个在前台整理资料,一个在维修区帮忙,偶尔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深圳真的那么好吗?”朱珠一边写字一边问。
“好,也不好。”李定豪重复了在深圳时说过的话,“机会多,但压力也大。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赶,好像慢一步就会被淘汰。”
“那你喜欢那儿吗?”
李定豪想了想:“喜欢那里的活力,但不喜欢那种……疏离感。在花城,街坊邻居都认识,有事互相帮忙。在深圳,住对门可能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
朱珠停下笔,看着他:“那你以后会去深圳吗?”
这个问题李定豪想过很多次。在南下的火车上,在深圳的高楼间,在回程的夜色里,他反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也许会去学习,去见识。”他最终说,“但我想把根扎在花城。这里需要改变,需要发展,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应该留下来做点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光芒。朱珠看着这样的李定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了甜甜姐,想起了陈涛,想起了那些离开桐花巷去追寻梦想的人。但李定豪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离开,而是留下,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
“我支持你。”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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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仙的变化更微妙。
从南方回来后,她的话变少了,但观察变多了。上学放学的路上,她会注意路边的树木花草——哪些和南方的一样,哪些不一样;她会观察县城的变化——哪里在建新楼,哪里开了新店;她甚至开始留意大人们的谈话,那些关于生计、关于未来的讨论。
她的素描本快画满了。除了南方的风景,现在更多是桐花巷的日常——晨雾中的老槐树,傍晚炊烟袅袅的巷子,豆腐坊里钟金兰忙碌的身影,肉店门口朱大发剁肉的姿态。
“春仙画得越来越好了。”周末,钟金兰翻看女儿的画本,由衷赞叹。
“妈,”李春仙靠在妈妈身边,忽然问,“你说甜甜姐在苏州,会不会想家?”
“当然会。”钟金兰摸摸女儿的头,“但她更想学好手艺。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为了重要的东西,得暂时放下另一些重要的东西。”
“那涛涛姐呢?她在深圳会习惯吗?”
“刚开始可能不习惯,但慢慢会好的。”钟金兰说,“小孩子适应能力强。而且有爷爷奶奶在,有爸爸妈妈在,那就是家。”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拿出陈涛送的那个小贝壳,在手里摩挲着。贝壳很光滑,带着海的记忆。她决定给涛涛姐写封信,把回来后的一切都告诉她。
信写得很长,很细。写巷子里的变化——老槐树结籽了,蔡爷爷家新养了只小猫,张大妈给孙子做了新书包;写学校里的事——新学期换了数学老师,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运动会在筹备了;写自己的画——她画了南方见过的风景,也画了桐花巷的日常。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涛涛姐,虽然我们离得远了,但心还是很近。你要在深圳好好生活,我在这里好好长大。等我们再见面,都有好多故事可以讲。”
信寄出去的那个下午,李春仙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原来牵挂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紧紧抓住,而是各自成长,然后分享成长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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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坊里,李锦荣和李柄荣兄弟俩正在商量大事。
“大哥,你真觉得咱们的山货能做成旅游产品?”李柄荣手里拿着李定豪带回来的商业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农家乐旅游的文章。
“我觉得可以试试。”李锦荣指着文章里的照片,“你看,人家就是把传统的农事活动包装成体验项目。城里人没干过农活,觉得新鲜,愿意花钱来玩。”
“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来啊?”
“所以才要动脑筋。”李锦荣说,“定豪说得对,咱们有咱们的特色。桐花巷的老房子,豆腐坊的传统手艺,山里的野趣。如果能好好规划,说不定真能成。”
两人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决定分两步走:一是把山货店重新装修,增加展示区,让顾客能看到山货的采集、加工过程;二是和县里的旅游局联系,看看能不能把桐花巷列入旅游线路。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李锦荣总结道,“但方向是对的。咱们不能总守着老路子,得跟着时代走。”
“我听大哥的。”李柄荣点头,“反正豆腐坊这边我盯着,山货店那边你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