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花城的清晨开始起雾。
薄薄的雾气从花江上升起,漫过河堤,漫过街道,最后萦绕在桐花巷的青石板路上。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寂寥。
李定豪骑着摩托车穿过雾气时,能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凉意。他紧了紧夹克的拉链,心里想着店里该装个暖气了——冬天快来了,修车时手冻僵了可不行。
店里亮着灯。高大民已经到了,正在检查一辆昨天送来的三轮车。这车是给菜市场送货用的,后轮轴承坏了,得换。
“高叔早。”李定豪停好车,摘下头盔。
“早。”高大民头也不抬,“这活儿有点麻烦,轴承锈死了,得用火烤。你去准备工具。”
“好。”
李定豪去仓库取工具。推开仓库门,一股混合着机油、橡胶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在货架间穿梭,熟练地找到需要的工具——喷灯、扳手套装、新轴承、黄油。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这是高叔教他的规矩:工具要归位,材料要分类,做事要有条理。
回到维修区,高大民已经把后轮卸下来了。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用喷灯烤轴承,一个用扳手敲打。火苗在晨雾中跳跃,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定豪,”高大民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想雇人,有眉目了吗?”
“朱珠帮我问了,她爸有个远房亲戚,在县机械厂干过,懂点机械。”李定豪说,“约了周末见。”
“靠谱吗?”
“先见见再说。”李定豪很实际,“现在招人不容易,有经验的嫌工资低,没经验的还得从头教。”
高大民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是该抓紧了。眼看就十一月了,店里冬天活儿多——换防冻液、换雪地胎、检查暖风系统。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李定豪看着高叔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心里有些不舍,“高叔,您真决定去省城了?”
“嗯。”高大民没有抬头,“你王婶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省城医院条件好。孩子在省城读书,咱们去了,一家人也能常在一起。”
李定豪没再说话。他知道高叔的选择是对的,只是心里空落落的。这半年多来,高叔不仅是合伙人,更是师父,是长辈。手把手教他修车技术,一点一滴教他做生意,在他迷茫时给建议,在他冲动时拉一把。
“高叔,”他轻声说,“谢谢您。”
高大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敲打轴承:“谢什么。你小子有出息,我脸上也有光。好好干,把店做起来。将来在花城,提起‘花城车辆服务中心’,谁都得竖大拇指。”
“嗯。”李定豪用力点头。
轴承终于卸下来了。两人清理轴座,涂上黄油,装上新轴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这就是默契,是时间打磨出来的配合。
上午九点,店里陆续来了客人。有来换防冻液的,有来检查刹车的,还有来买配件的。李定豪在前面接待,高大民在后面维修,忙而有序。
忙到中午,朱珠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定豪,高叔,吃饭。”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又拿出一个小纸包,“定豪,这个给你。”
李定豪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他愣了一下,看向朱珠。女孩的脸红了,小声说:“回去再看。”
高大民在一旁看见了,笑眯眯地拿起自己的饭盒:“我去后面吃,你们聊。”
等高大民走了,李定豪才打开纸条。娟秀的字迹,写着几句话:
“定豪,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很忙。但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店里的事,学习的事,还有……我们的事,都可以慢慢来。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加油。——朱珠”
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暖流,流进心里。李定豪抬头看朱珠,女孩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谢谢。”他轻声说。
“快吃饭吧,凉了。”朱珠把饭盒推过来。
饭是朱珠妈妈做的——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很家常,但很香。李定豪吃得很快,他确实饿了。
“你下午要去学校?”他问朱珠。
“嗯,下午有物理补习。”朱珠说,“你呢?”
“我也得去学校,下午有模拟考。”李定豪看看表,“等忙完这一阵就走。”
正说着,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褪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工具箱。
“请问,这里招修车师傅吗?”男人问,声音有点沙哑。
李定豪站起来:“您是?”
“我姓刘,刘建军。”男人说,“朱大发是我表舅,他让我来的。”
原来是朱珠爸爸介绍的那个人。李定豪打量着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确实是干过活的。
“刘师傅,请坐。”李定豪倒了一杯水,“您以前在机械厂工作?”
“嗯,干了二十年。”刘建军接过水,没喝,放在柜台上,“去年厂子改制,买断工龄下岗了。这半年在工地干零活,但年纪大了,扛不动了。听说你这儿招人,想来试试。”
“您会修车吗?”
“修过拖拉机、农用三轮,摩托车也会一点。”刘建军很实在,“汽车不太熟,但机械原理差不多,学学就会。”
李定豪和高大民对视一眼。高大民走过来:“试试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