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九年年夏,蜀地惊雷乍起。原川渝巡按使杨应矩以“清君侧、诛佞臣”为名,在夔州竖起反旗,所辖州县纷纷响应,叛军数日之内便聚众三万,连克巫峡、万州数城,兵锋直指荆州,西南半壁骤然震动。消息传至京城,太极殿内的祥和瞬间被撕裂,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叛乱既起,朝廷必须迅速做出反应,以雷霆之势扑灭,否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御座之上,天子虽沉疴在床,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西南乃帝国边防重地,是屏障南疆的门户,一旦有失,连锁之祸不堪设想!”殿内烛火摇曳,将众臣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忽明忽暗,一如此刻动荡的局势。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神色凝重。有人主张稳扎稳打,先调周边兵马固守要地;有人则担忧叛军势大,拖延恐生变数。就在争议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请命督师平叛!”
此人正是秦王刘广烈,永昌帝三子,久居军旅,威望卓着。他面容刚毅,目光灼灼,全然不见半分犹疑:“叛军初起,根基未稳,此刻正是平叛的最佳时机。若迟疑不决,给了他们整合势力、招揽人心的时间,日后再想剿灭,必将付出数倍代价。儿臣身为掌兵亲王,当仁不让!”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虚弱地颔首:“秦王有此担当,朕心甚慰。即日起,命你为平叛督师,节制西南诸路兵马,务必早日荡平叛乱,还西南百姓安宁。”
领旨之后,刘广烈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前往兵部衙署调兵遣将。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一场叛乱能否快速平息,关键在于初期能否形成压倒性优势,击碎叛军的嚣张气焰。经过一夜的缜密筹划,平叛大军的建制很快确定:以京营三大营中的神机营、神策营精锐为核心,这两支部队是帝国最精锐的力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常年驻守京畿,是皇室的直属亲兵;辅以湖广镇军、陕西边军各一部,共计五万兵马,兵锋直指川渝。
在主将的人选上,刘广烈经过反复斟酌,最终选定了安远侯秦昭。秦昭年近六旬,历经三朝,曾在西南边境驻守十余年,参与过平定南诏叛乱的战事,对川渝一带的山川地理、民风民情极为熟悉,更兼久经战阵,沉稳持重,是平叛大将军的不二人选。当旨意传至安远侯府时,秦昭正在庭院中演练枪法,听闻任命,当即掷枪于地,跪地接旨:“臣,秦昭,必不负陛下信任,不负秦王所托,定将叛贼杨应矩之首献于阙下!”
永昌二十九年七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至,长安城内却无半分节庆氛围。平叛大军在城外校场集结,旌旗蔽日,甲胄如霜。秦王刘广烈亲自为大军饯行,将一枚虎符交予秦昭:“安远侯,此行重任在肩,粮草补给、后勤保障,本王会亲自督办,你只管专心战事,务必速战速决!”秦昭双手接过虎符,高声应道:“末将遵命!”随后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刀,直指南方:“将士们,随我出征!荡平叛贼,凯旋归来!”
“荡平叛贼,凯旋归来!”五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随即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西南方向开拔。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尘土飞扬,气势如虹。京城百姓夹道相送,眼中满是期盼,他们坚信,有秦王坐镇,有安远侯统军,这场叛乱很快就会被平息。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这场看似胜券在握的平叛之战,竟会成为帝国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事。
平叛大军一出师,便如同驶入了未知的险途,前所未有的困难接踵而至。首当其冲的,便是对地理环境的极度不适应。京营官兵大多来自北方平原,自幼熟悉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擅长的是开阔地带的阵地战、骑兵冲锋。他们习惯了排兵布阵,凭借严明的军纪和精良的装备正面击溃敌人,可一旦进入川东鄂西的崇山峻岭,所有的优势都瞬间化为乌有。
这里群山连绵,峰峦叠嶂,高耸的山峰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能见度极低。脚下是狭窄陡峭的山道,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大军行进速度骤减,原本一日可行五十里,如今最多只能走二十里,而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更让官兵们头疼的是,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岔路丛生,如同一张巨大的迷宫,即便有向导引路,也时常会迷失方向。
叛军早已摸清了官军的底细,他们依仗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采取了灵活多变的战术。时而据险固守,在险要关口筑起堡垒,滚木礌石、强弓硬弩齐发,将官军死死挡在山下;时而又化整为零,利用熟悉的山间小道迂回穿插,对官军的粮道、侧翼发动突然袭击。他们神出鬼没,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官军刚刚集结兵力准备反击,叛军便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只留下几具官军的尸体和被烧毁的粮草。
“这群叛贼,简直像泥鳅一样滑!”一名京营校尉气急败坏地将头盔摔在地上,他麾下的小队刚刚遭遇了叛军的偷袭,损失了十几名弟兄,却连叛军的影子都没看清。这样的场景,在大军行进途中不断上演,官军疲于奔命,明明拥有数倍于叛军的兵力,却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秦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下令调整战术,试图引诱叛军正面决战,可叛军却始终不上当,依旧采取游击战术,不断消耗官军的有生力量。
如果说地理环境的不适应让官军陷入了被动,那么气候和疫病的打击,则几乎将这支精锐之师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时值夏秋之交,川渝山区的气候极为恶劣,白天烈日炎炎,闷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让人喘不过气;夜晚则骤降暴雨,山路泥泞不堪,官兵们只能在露天宿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更可怕的是山间的瘴气,清晨和傍晚时分,山谷间会升起一团团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中含有剧毒,吸入之后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时间长了更是会危及性命。
北方官兵本就水土不服,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很快就出现了大规模的疫病。先是少数士兵出现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的症状,紧接着,疫病便如同洪水般在军中蔓延开来,疟疾、痢疾、霍乱等时疫接踵而至。军营中随处可见蜷缩在帐篷里的士兵,他们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有的不断呕吐,有的则腹泻不止,痛苦不堪。军医们忙得焦头烂额,他们带来的药材大多是治疗外伤、风寒的,对于这些南方特有的时疫,根本束手无策。
“侯爷,军中疫病愈发严重了,昨日一天就有三百多名弟兄病倒,其中五十多人已经不行了!”军医总管跪在秦昭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药材已经快用完了,后续的补给队伍被叛军袭扰,还被困在百里之外,根本送不过来啊!”秦昭脸色铁青,他走到军营深处,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士兵,心中如同刀割一般。这些都是帝国的精锐,是他亲手带出的弟兄,如今却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倒在了疫病面前,这让他如何不痛心?
与官军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叛军的如鱼得水。杨应矩麾下的士兵,大多是川渝本地人,他们自幼在山区长大,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地形。更重要的是,杨应矩深知官军的弱点,他下令采取焦土策略,凡是官军可能经过的地方,一律焚烧粮草、破坏道路,将村庄里的百姓强行迁走,带走所有的粮食和物资,坚壁清野,不给官军留下任何补给的机会。
一次,官军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囤积粮草的村落,本以为可以补充给养,可赶到时却发现,村庄早已被叛军烧毁,只剩下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几名留守的老弱妇孺告诉官兵,叛军在三天前就来过这里,不仅抢走了所有的粮食,还放火烧了村子,威胁他们如果向官军提供任何帮助,就会满门抄斩。这样的场景,在川东一带不断上演,官军的粮草补给越来越困难,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干粮勉强维持,很多士兵都处于半饥饿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