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浙交界之地,向来是山水纵横、险隘丛生之所。此处远离官道驿路,避开了朝廷驿站的巡查与地方官府的辖制,唯有连绵起伏的重山如墨,叠嶂层峦间古木参天,苍劲的枝干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幽深静谧之中。山间溪流纵横交错,蜿蜒曲折的水道如同大地隐秘的脉络,或穿岩过隙,或绕谷而行,最终在群山腹地汇集成一片狭长的港湾,而那座神秘的私港山庄,便隐匿在这片山水环抱之处。
山庄依山而建,临水而居,青瓦白墙在苍翠林木的映衬下若隐若现,看似寻常的江南院落格局,实则暗藏玄机。外围的密林深处,每隔数丈便有暗藏的岗哨,皆是晋王刘知谦母族精心培养的死士,他们身着与草木同色的劲装,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哪怕是风吹草动、雀鸟惊飞,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港湾内停泊着数艘看似普通的商船,船身坚固,船帆紧绷,实则皆是经过改装的快船,船底暗藏兵器甲胄,随时可以扬帆起航,既是退路,亦是奇兵。山庄内部更是壁垒森严,廊道之间暗藏机关,亭台楼阁之下隐匿着密室,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肃杀而隐秘的气息,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静待时机,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此刻,山庄深处一间临水的轩室之内,却与外界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轩室通体由上好的楠木搭建而成,散发着淡淡的木清香,临水面开着一面巨大的花窗,窗外便是潺潺流淌的溪水,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游鱼倏忽而过,打破了水面的宁静。轩室之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看似闲逸的山水画卷,实则每一幅画卷背后都暗藏着机关暗格,存放着机密信件与调兵令牌。案几之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沸水蒸腾,茶香袅袅,氤氲了整个轩室,驱散了山间的寒凉。
晋王刘知谦正端坐于案几一侧的太师椅上,悠然品茗。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锦袍之上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看似低调华贵,却难掩其骨子里的桀骜与阴鸷。刘知谦身形清瘦,因长期隐匿于这深山密港之中,不见天日,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仿佛久病之人一般。但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时而沉静如渊,时而锐利如刀,那是常年筹谋算计、隐忍蛰伏沉淀下来的锋芒。他手中握着紫砂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的纹路,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此刻并非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府邸中闲情逸致地赏景品茶。
轩室之内,除了刘知谦之外,还站着数人,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为首一人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看似文弱书生,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深谋远虑,正是晋王的心腹谋士,姓柳,名承业,乃是当年刘知谦母族倾力招揽的奇才,多年来一直追随刘知谦左右,为其出谋划策,是此次惊天密谋的核心智囊。柳承业身侧,站着四名身着劲装的将领,他们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剽悍之气,腰间佩着锋利的弯刀,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绸缎,那是死士头目的标识。这四人皆是刘知谦母族历经数十年培养的死士精锐,从小便接受严苛的训练,忠勇无双,悍不畏死,是刘知谦最信任的臂膀,手中各自掌控着一部分潜伏的兵力,随时等候调遣。
此时,一名身着黑衣的密探正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恭敬而低沉地向刘知谦禀报着最新的情报。那密探身形瘦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他是刘知谦安插在朝廷中枢附近的眼线,专门负责打探京城及各地大军的动向,此次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越重重关卡,将最关键的消息送到了这密港山庄之中。
“王爷,属下最新打探到,秦王刘广烈已亲率十五万京营精锐,尽数倾巢而出,挥师北上,征伐铁勒部族。据悉,铁勒近日频频袭扰我朝北疆边境,劫掠村寨,屠戮军民,朝廷震怒,秦王主动请缨出战,永昌帝念其勇武,便准了他的请求,将京营最精锐的兵力尽数交由他统领。如今,秦王大军已过黄河,正向北疆急行军,预计不日便可抵达边境。”密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迫感。
刘知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脸上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示意密探继续说下去。
“另外,武安侯李嵩所统领的水师主力,已尽数调往东南沿海一带,正在进行拉网式搜索。朝廷误以为王爷您走投无路,打算从东南沿海登船,逃亡外洋,故而命武安侯调集水师,封锁所有港口码头,严查过往船只,务必将王爷您拦截在境内。如今,东南沿海各大海口皆被水师掌控,船只往来皆需经过层层盘查,看似防守严密,实则水师主力调离后,京畿附近的水域防务已然空虚。”密探继续禀报,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详述,不敢有丝毫遗漏。
当听到这两处消息时,刘知谦那张苍白阴鸷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先是微微眯起双眼,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隐忍多年的快意,有计谋得逞的兴奋,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炽热。片刻之后,他猛地松开手中的茶杯,茶杯重重地落在案几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轩室的宁静。紧接着,他便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狂放,在幽静的轩室内回荡,又透过花窗,传入外面的山谷之中,与山间的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好!好!好!”刘知谦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愈发畅快,他站起身来,身形因激动而微微晃动,玄色锦袍在他身上猎猎作响。“刘广烈啊刘广烈,我的好三哥!你终究还是这般冲动!十五万京营精锐,说调走就调走,北伐铁勒?真是好大的手笔!你就这般急于建功立业,急于在那个老不死的面前证明自己吗?”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压抑多年的怨毒。
“还有武安侯李嵩!水师主力尽数调往东南?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刘知谦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他快步走到花窗前,推开窗户,迎着山间微凉的风,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此刻,夕阳正缓缓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群山之上,将山峰染成了一片金红,看似壮丽,却在刘知谦眼中,化作了京城金銮殿上那耀眼的龙椅。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睿智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眼前的群山早已不是阻碍,而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本王苦心孤诣,蛰伏多年,为的就是今日!”刘知谦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轩室内垂手侍立的众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可知,为了引朝廷上钩,本王付出了多少代价?本王故意放出风声,诈作要北联铁勒,与他们暗中勾结,共图大业,又故意泄露部分母族旧部的势力,让朝廷以为本王已然走投无路,只能寻求外部援助。同时,本王又命人在东南沿海散布消息,假意筹备船只,营造出要逃亡外洋的假象,就是为了将朝廷的重兵,一步步调离京城,调离那个最核心、也即将变得最空虚的地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那些暴露的母族旧部,皆是本王早已计划好的弃子。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朝廷的信任,换来了秦王的贸然北伐,换来了武安侯水师的调离,这笔买卖,值!”刘知谦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份冷酷与狠绝,让在场的几名将领都忍不住心中一凛。他们早已习惯了晋王的阴鸷,却依旧为这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而震撼。
柳承业眼中此刻也泛起了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他向前躬身一步,语气恭敬而激动地说道:“主子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朝廷果然中了主子的连环计!如今秦王大军北上,武安侯水师东调,靖边将军的兵马远在河南,京畿一带兵力空虚,正是我等发难的千载难逢之机!属下恭喜主子,大业可期!”
柳承业跟随刘知谦多年,深知此次谋划的艰难与凶险。从最初的布局埋线,到中间的步步诱导,再到如今的静待时机,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身死族灭。如今朝廷果然如他们所料,将重兵调离京畿,京城防务形同虚设,多年的筹谋终于要迎来收获的时刻,他心中的激动自然不言而喻。
“王爷!下令吧!”一名身材最为魁梧的将领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摩拳擦掌,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属下等早已准备多时!麾下五千精兵,皆是经过千锤百炼、以一当百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武艺超群。更有数百名潜伏在京畿多年的内应,他们遍布京城内外,上至朝堂小吏,下至市井流民,早已摸清了京城的防务部署、宫城的守卫路线。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等便可悄无声息地潜入京畿,趁其不备,直扑皇城!定可一举擒杀监国太子刘知远和那个老不死的皇帝,助王爷登上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