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姓青年,跪在祠堂外,额头磕出血!只因他太爷爷,当年为苟活,曾事伪政权!
乡人指其脊梁:‘看,汉奸的种!’族老挥杖:‘滚出去!污了祖宗清白地!’三代不得科举,婚嫁无人敢应!
清明祭祖,他家坟头,荒草萋萋,孤魂野鬼不如!——一时苟活,换百世耻辱!”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山坳里撞出回响,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围观的士兵们,惊呆了。
他们大多不识字,没听过这样直刺人心的话。
那些关于“祠堂”、“族老”、“婚嫁”、“坟头”的字眼,是他们最熟悉、最敬畏的东西!
汉奸的子孙,下场这么惨?
楚明峰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猛地转身,手指狠狠戳向窑洞里脸色惨白的钱守业:
“钱守业!还有你们这几个!”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持枪的连长,“你们收了鬼子的银元,拿了鬼子的委任状,就想着把这一营五百多弟兄,往火坑里推!
往那条遗臭万年、连累子孙的死路上带!”
他再次面向士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更有力量:
“弟兄们!睁开眼看看!看看他们许诺给你们的是什么?是高官厚禄?是金银财宝?我告诉你们——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是拴在你们脖子、你们儿子孙子脖子上的、永远解不开的绞索!”
他往前一步,逼近人群,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王大柱!你娘是不是还在河北老家等着你?
你要是当了汉奸,她老人家出门就得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人群里,一个黑壮的汉子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
“李二牛!你弟弟是不是前年死在忻口?他是为国战死的!是英雄!
你要是跟着钱守业过去,对得起你弟弟在天之灵吗?!
他流的血,不就白流了吗?!”
另一个士兵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楚明峰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击着每一个士兵的心防:
“你们都有爹娘!都有姐妹!都有妻儿!或者,将来总会有!
你们愿意他们将来,活在别人‘汉奸家属’的白眼里吗?
愿意你们的儿子,从小被人骂‘小汉奸’,永远抬不起头吗?
愿意你们的祖宗牌位,被扔出祠堂,成了孤魂野鬼吗?!”
“不愿意!”人群里,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压抑的、愤怒的声音响起来:
“不愿意!”
“不能当汉奸!”
“钱守业,你混蛋!”
楚明峰举起手抄册,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那个深埋在358团许多人心底的暗语:
“弟兄们!咱们358团,这大半年来,种菜修枪,为的是什么?
楚某天天跟你们念叨‘不做帕万’,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不让咱们自己,还有咱们的子孙后代,变成那种生下来就低人一等、永世不得翻身的‘帕万’!
变成贾先生书里写的、连踩别人影子都要挨打的贱民!”
“鬼子是什么?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亡国灭种!
想让我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
钱守业要把你们往这条绝路上带,你们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