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团的弟兄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为了黑云岭的兄弟,为了家里盼着的爹娘,为了书里写的那个‘将来’……冲啊——!!!”
“冲啊——!!!”
“为了能瞑目——杀——!!!”
积蓄已久的狂暴能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决死的口号不再是碾盘上的宣誓,而是冲锋的号角!
三百多个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斜坡亡命冲去!
饥饿和疲惫仿佛瞬间被燃烧的意志蒸发,他们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和不似人类的嘶吼!
“八路!八路突围了——!”伪军阵地上顿时大乱,尖叫、哨声、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
尖刀班冲在最前。刘三根本不看两侧射来的子弹,眼睛只盯着那个预定的缺口。
一个原伪军士兵被流弹击中倒下,另一个毫不犹豫地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用身体为后面的主力开辟道路,用对敌阵习惯的了解,躲避着最初的火力。
真正的炼狱在接近缺口时降临。
宫本小队的日军反应极快,机枪调转,炽热的火鞭扫向人群。
侧翼伪军的火力也加强了。
冲在前面的战士像被砍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不要停!冲过去就是生路!停下就是死!”
李铁山狂吼,大刀挥舞,格开射向他的流弹,脚下一步不停。
赵志坚跟在他身边,用手枪连连点射,打掉了伪军一个露头的机枪手。
白刃战在缺口处瞬间爆发!
率先冲到的战士,根本不顾及自身,用身体撞向敌人的刺刀,为后面的战友创造机会。
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用石头,用牙齿!
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战士,竟然用头狠狠撞在了一个日军的鼻梁上,两人翻滚着倒下。
那种完全放弃防御、只求杀开血路的亡命气势,竟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日军也震慑得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解放大队”的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悍。
刘三抢过一杆牺牲战友的步枪,嘶吼着:“不想再当二鬼子!不想子孙抬不起头!杀啊——”
他带着几个人,专门扑向那些惊慌失措、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的伪军军官,他们的内行和狠厉,加剧了伪军防线的崩溃。
缺口,在血肉的堆积和意志的燃烧中,被一点点撕开、扩大。
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骸和热血,继续向前涌。
饥饿的躯体里,仿佛榨出了最后一丝属于生命本源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完成这最后一次冲锋。
李铁山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冲过了缺口,回身望去,只见暮色与硝烟中,人流正从那血肉通道中汹涌而出。
赵志坚跟了上来,眼镜不知何时碎了,脸上多了道血口子。
“快!通过山谷!不要恋战!”李铁山嘶声下令。
最后的部队涌过缺口,负责断后的一个排几乎全部牺牲在阻击追兵的位置上。
当铁山团残部终于冲进西边更深的、植被茂密的山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落,敌人似乎没有立刻追来。
突围,成功了。
但代价惨重至极。冲出来的队伍,人数已不足突围前的一半,且人人带伤,精疲力竭。
一脱离危险,那股支撑着他们的狂暴意志瞬间消退,极度的饥饿、疲劳和伤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许多人刚停下脚步,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或者只能靠着树干、岩石,剧烈地喘息、呕吐,眼神空洞。
李铁山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刀拄地,才能勉强站稳。
他望着眼前这支残破不堪、却终于跳出死地的队伍,胸口堵得发慌。
赵志坚默默清点着人数,记录着损失,手指微微颤抖。
山谷里,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劫后余生者们压抑的喘息与呻吟。
星光照不透浓密的树冠,黑暗笼罩了一切,也暂时掩埋了突围路上留下的斑斑血迹和累累尸骸。裂口已经撕开,但前路,依旧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