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票,从来就只有一程:从生到死,都在这片土地上。
胡风小心地把稿纸叠好,装进公文包。
他决定明天就交给印刷厂,下一期《七月》的头条,就是这篇文章。
离开编辑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重庆的夜晚,因为防空管制而显得格外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远处的山坡上,贫民窟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像大地上的星星。
胡风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他知道,这篇文章发表后,一定会引来争议。
有些人会骂他“唱衰盟国”,有些人会讥讽他“酸葡萄心理”,有些人会从文章里断章取义,说他“反对学习西方”。
延安的同志可能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毕竟他的论述和《群众之声》那篇批判文章的角度不完全一样。
但他不怕。
因为贾玉振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此刻在他心中回荡,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我们写美国,不是为了崇拜它,是为了了解它、解剖它、最终超越它。”
而超越的前提,是睁开眼睛。两只眼睛都睁开。
一只看见别人的强大,一只看见强大的代价。
一只看见飞升的可能,一只看见留下的责任。
走到七星岗附近时,胡风看见希望基金小院的窗户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知道,贾玉振一定还在写作。
也许在写《阿甘传》的新章节,也许在修改《未来之书》,也许在给前线士兵回信。
那盏灯,就像这个黑暗时代里的一颗星。
不是遥不可及的仙界星辰,而是扎根在大地上的、用血肉之躯点燃的星。
胡风没有进去打扰。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灯光,然后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和山城特有的煤烟味。
他想起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轻声念了出来:
“修仙者的最高境界,不是羽化登仙,而是让脚下这片土地,成为人人皆可成仙的净土。”
念完,他笑了笑,身影消失在重庆的夜色中。
而在那小院的灯光下,贾玉振刚刚写完《阿甘传》新一章的最后一段。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正好看见胡风离去的背影。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胡先生刚走?”
“嗯。”贾玉振接过粥碗,“他应该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贾玉振喝了口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想明白一个写文章的人,在这个时代最该写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
但墨色中,有点点灯火。
那是千家万户的油灯,是街头巷尾的路灯,是长江上航船的桅灯,是远处兵营的探照灯,是希望基金小院这盏不眠的灯。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在黑暗中,看着这个世界。
用两只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