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按照模糊的记忆,开始堆制。先铺一层粗一点的秸秆落叶做底,利于透气。然后一层粪便(提供氮源和发酵菌),一层细碎的植物材料(提供碳源),再薄薄撒一层土和草木灰(调节酸碱,吸附气味和养分),洒上一些泔水调节湿度。如此层层叠加,最后用破草席盖住,压上几块石头防风。
“这就行了?”赵铁柱捂着鼻子,看着那像个怪异蛋糕似的堆肥垛,怀疑地问。
“还不行,得让它‘发’起来。”林越说,“过几天,里面会发热,咱们得翻堆,把外面的翻到里面,里面的翻到外面,让它们都能均匀发酵。翻两三次,等它不再烫手,颜色变黑,没臭味了,差不多就好了。”
“还得翻?”赵铁柱脸都快绿了,想象着翻动那堆臭气来源的场景。
事情果然没有一帆风顺。堆肥垛堆好的第三天,林越用一根木棍插进去试探,拔出时木棍温热,说明内部已经开始发酵了。他准备进行第一次翻堆。
当他掀开草席,用木叉子扒开表层时,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酸腐和氨气的恶臭猛地冲了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甚至飘到了前院。那味道之霸道,简直让人窒息。
“呕——!”正在前院喂鸡的春花嫂子第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慌忙跑回屋里关紧了门。连在屋里玩耍的狗蛋都捏着鼻子跑出来喊:“娘!啥味儿啊!臭死了!”
赵铁柱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被这味道顶了一个趔趄,脸都皱成了一团:“林……林小哥!你这弄的是肥还是毒气啊!这……这谁受得了!”
左邻右舍也闻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臭味,纷纷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哎哟,铁柱家后院咋这么臭?”
“听说林小哥在弄什么……堆肥?”
“堆肥?我的娘,这味儿比茅坑还冲!这是要熏死个人啊!”
王老五那边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消息很快传开,添油加醋。
“听说了吗?姓林的又在搞鬼!在铁柱家后院弄了一堆臭不可闻的脏东西,说是能肥地!”
“肥地?别把地都熏坏了!”
“我看他是魔怔了!净弄些歪门邪道!又费力气又熏人,图个啥?”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多拾掇拾掇自家的地!”
嘲讽和抱怨像风一样刮过村子。就连原本一些对林越抱有好奇和好感的村民,闻到那随风飘散的阵阵恶臭,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春荒的阴影下,人们对任何“异常”和“不适”都变得格外敏感和缺乏耐心。
赵铁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乡邻异样的目光,家里的抱怨,让他这个最支持林越的人也感到了难堪和动摇。他找到正在小心翼翼翻堆、被臭气熏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林越,苦着脸说:“林小哥,不是俺说你……这味儿,实在太……要不,咱先停停?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弄?”
林越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被熏出来的眼泪,看着赵铁柱为难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他知道臭味是发酵的必然过程,但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村民们的抵触也如此直接。他低估了气味在封闭熟人社会中的“杀伤力”,也高估了大家在生存压力下对“未来收益”的忍耐度。
“铁柱哥,对不住,给你家添麻烦了。”林越诚恳地道歉,“但这肥,现在不能停。一停,前面就白费了,这些东西就真成臭垃圾了。翻堆必须及时,不然里面沤不好,还会更臭。”
他看着那堆冒着隐隐热气、气味“芬芳”的肥料,仿佛看到了未来土豆地可能的丰收,也看到了眼前的重重难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样,铁柱哥,翻堆的活儿我尽量挑早上人少的时候,或者刮北风的时候弄,尽量不让味道飘到别家。你再忍忍。等这肥沤好了,我保证,味道会小很多,而且肥力绝对让你吃惊!”
赵铁柱看着林越被臭气熏得发红却异常执着的眼睛,那股子憨直的义气又涌了上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弄都弄了!臭就臭吧!俺陪你!不过林小哥,你可得保证,这玩意儿最后真能顶用!不然……咱俩可真就成了全村的笑话了!”
“一定顶用!”林越用力点头。他知道,这堆“臭臭的肥料”,不仅是在改良土壤,更是在考验他的决心,考验赵铁柱的信任,也在考验这个古老村落对“新事物”的容忍底线。臭气在弥漫,争议在发酵,而希望,是否也能在这看似不堪的过程中,悄然孕育成熟?只有时间,和那沉默的土地,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