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先吃饭吧。”小栓将粥碗放在桌上,“石头在烙饼,一会儿就好。”
林越放下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道:“小栓,你觉得王大人这人如何?”
小栓挠挠头:“我也说不好……就觉得,跟以前见过的那些衙门口的老爷不太一样。没摆架子,说话在理,还特意给咱送这册子……应该是个好官吧?”
“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正直人。”林越总结道。王俭没有因为他的“奇技”而轻视,也没有因为他的出身微末而傲慢,而是从实际处着眼,给予切实的提点和帮助。这种官员,无论古今,都难得。
“林哥,咱们以后真的都要按这册子上的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小栓有些犹豫地问。他习惯了跟着林越,有什么做什么,自由自在,想到要立文书、记账目,觉得头大。
“麻烦是麻烦些,但必要。”林越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你想啊,若是没有规矩,今日刘记能传谣言,明日保不齐就有别人来找茬,说咱们雇工不公、偷税漏税,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立了规矩,白纸黑字,咱们行事有依据,别人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这是保护咱们自己。”
他喝了一口粥,米粒粗糙,但熬得糯烂,带着野菜的清香。“再说,咱们工坊若想做得更大,帮到更多人,总不能一直就咱们三个。往后若再雇人,没有契书,工钱工时说不清,容易生矛盾。买卖往来,没有凭据,容易起纠纷。账目不清,赚了亏了都是一笔糊涂账,怎么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这些都是根基。”
小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见林越说得肯定,便也信了:“林哥你说得对!咱们听你的!”
正说着,石头端着一碟烙得两面焦黄的粗面饼进来,咧嘴笑道:“林哥,小栓,吃饭!我多放了点油,香着呢!”
简单的晚饭,三人围坐在工房里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就着微弱的灯光,吃得格外香甜。屋外夜色已浓,井儿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饭后,林越没有立刻休息。他让石头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木枝,对照着册子上的样式,尝试起草一份雇佣文书的草稿。他写得很慢,既要考虑这个时代的格式用语,又要尽量让内容清晰公平,保护双方权益。
“立雇工文约人林越,今雇到刘石头(孙小栓)在井儿巷便民工坊做活,言定每月工钱XX文,管每日午食一餐。工期暂定一年,期内需勤勉做事,听从东家合理指派;东家需按时给付工钱,不得无故克扣。两厢情愿,各无返悔。恐后无凭,立此约为照。立约人:林越,受雇人:刘石头(孙小栓),见证人:(待填),年月日。”
写写改改,一份最简单的雇佣契约雏形渐渐出来。林越知道,这还很粗糙,明天还需请教刘书吏或看看市面上通用的格式再修改。但这是一个开始,是将他与石头、小栓之间口头的情谊与信任,转化为符合这时代规则的正式关系的开始。
这不仅是对石头和小栓的保障,也是对他自己,对“便民工坊”这个新生事物的保障。
油灯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些。林越添了点儿灯油,继续翻看册子,思考着明天还要做哪些事:要去寻可靠的原料供应商,要开始建立简单的账册,或许……还得去正式拜访一下王俭大人,感谢他的提点,并就一些细节再行请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井儿巷尾这间陋室里的灯火,却亮到了很晚。那灯火下,是一个穿越者,在认真地学习如何在他选择的时代里,不仅仅凭着一腔热血和超前的知识生存,更要脚踏实地、合乎规则地扎根、生长,将他心中那些“便民”的星火,谨慎而坚定地播撒出去。
王俭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前行路上那些曾被忽略的沟坎。而这道光本身,也代表着这古老帝国肌体中,依然存在着的、支撑其运转的理性与正直的力量。结识这样一个人,是幸运,也是新的责任。林越知道,自己必须做得更好,才不负这份赏识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