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匾的日子选在了秋分后一个晴朗的上午。那天,从乱石村到青石镇,再到县衙前的路上,早早便聚起了人群。以乱石村的赵铁柱、韩老蔫、吴有田、赵老栓为首,赵家庄、李村的里正和乡老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各村镇选出的代表,以及许多自发跟随的百姓,浩浩荡荡,怕不有数百人。四个精壮后生抬着覆着红绸的匾额,走在队伍最前面。另有几人敲着锣,打着鼓,虽不成什么严整的曲调,但咚咚锵锵,热闹非凡。
队伍穿过田野,经过那些刚刚收获、还留着庄稼茬子的土地,经过波光已复粼粼的玉带河,经过那道依旧流淌着涓涓细流的同心渠。沿途不断有各村镇的百姓加入,或站在路边鼓掌叫好,或捧着自家刚收的土豆、玉米、新蒸的馍馍,非要往代表们手里塞。
队伍最终来到了县衙前的空场上。周文彬县令早已得了通报,带着王俭等一众属官,穿着常服(以示亲和),等在了衙门口。这场面,既非官式庆典,也非民间庙会,却自有一股庄重而热烈的气氛。
赵铁柱作为代表,上前向周文彬和王俭行了礼,然后转身,对着越聚越多的百姓,又朝着州府的方向拱了拱手,喉咙有些发哽,声音却很大:“父老乡亲们!今年大旱,咱们能挺过来,家里仓房能有点存粮,娃娃们能不饿肚子,多亏了林越林先生!是他,教咱们种土豆玉米;是他,教咱们堆肥保墒;是他,指点咱们修了同心渠!林先生人虽在州府治河,心却一直惦记着咱们这块地,这些人!这块匾,是咱们青石镇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的一片心!谢林先生便民有方,惠我粮丰!”
“谢林先生便民有方,惠我粮丰!”数百人齐声高喊,声音洪亮,在县衙前的空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的雀鸟。
四个后生郑重地将匾额上的红绸揭开,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周文彬上前仔细观看,点头赞道:“字好意诚,民心可鉴。本官定当妥善将此心意,转达于林越。”
按照事先商定,匾额暂时安放在县衙侧厅,由衙门代为保管。待林越日后从州府归来,或另行择地悬挂。
仪式结束后,人群许久未散。大家围在一起,谈论着今年的旱情,谈论着新作物的收成,谈论着修渠的艰辛,更多是谈论着那位仿佛无所不能、又始终心系乡里的林先生。他的故事,伴随着这块匾额,在这一天,深深地刻进了青石镇乃至周边许多百姓的心里。他不再是那个偶尔归来、有些神秘的“能人”,而真正成了这片土地上,一个被铭记、被感激的“自己人”。
消息连同那块匾额的照片(由李墨详细描绘),很快通过官驿,送到了仍在清潩河工地上的林越手中。
当林越展开那封厚厚的、由王俭执笔、附有李墨详尽描述和众多乡老联名画押的信,读到送匾那日的盛况,看到信中描绘的那块匾额和那八个字时,他怔住了。工地上喧嚣的人声、号子声仿佛瞬间远去,耳边似乎真的响起了那遥远的锣鼓声和数百人淳朴而真挚的呼喊。
他的眼眶一阵酸热。
他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只是觉得那些知识有用,应该拿出来,帮人解决问题,让日子好过一点。可当这份来自最基层、最朴实乡民们的认可和感激,以如此隆重而真诚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它比任何官府的褒奖、文人的赞誉都更厚重,更直击心底。
“便民有方,惠我粮丰。”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这或许是对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所做一切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评价。
他提笔回信,给王俭,也给韩老蔫、赵铁柱、吴有田等所有乡亲。信中没有太多客套,只是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动与惶恐,强调抗旱保收是大家齐心协力、辛苦劳作的结果,自己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他再次叮嘱大家,旱灾虽过,但土地需要休养,要重视秋耕秋种,为来年做准备,并随信又附上了一些秋冬田间管理、储存粮食的注意事项。
放下笔,林越走出工棚。清潩河的治理已近尾声,新河道水流渐清,堤岸日渐稳固。他望着奔流的河水,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思乡,有欣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块远在青石镇的“便民有方,惠我粮丰”的匾额,如同一座无形的丰碑,既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鞭策。他知道,自己这条“便民”之路,注定要更加坚定地走下去。不仅要继续拿出有用的知识,更要时刻记得,这些知识最终要化为百姓手中实实在在的粮食,碗里热乎乎的饭食,脸上安心踏实的笑容。
河水东去,带走了污浊,也仿佛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穿越而生的飘忽与茫然。他脚下的根,已通过那些土豆玉米,通过那条同心渠,通过这块百姓感恩的匾额,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里。未来或许还有更多挑战,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