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像不知疲倦的纺车,嗡响在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田里的玉米已然抽穗,顶着淡黄色的缨子,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土豆垄间开出了白色或淡紫色的小花,预示着地下的块茎正在悄悄膨大。工匠学堂旧仓房里的炉火,因天热而暂时停歇了几日,但里面的讨论声却比炉火更旺——学员们围聚在那些因频繁翻阅而愈发卷边、甚至沾染了汗渍和油污的《便民小册》旁,或争论着某个图样的改进可能,或分享着按照册中法子解决实际难题的心得。
小册的流传范围,已悄然超出了青石镇甚至本县。通过联防村落的口耳相传,通过县衙工房那份“刊印若干部、分发各乡参习”的模糊指令(虽因经费所限,最终只勉强刻印了寥寥数十本,且优先分给了几个大乡),册子里的内容,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夏风,飘向了更远的田野和村落。
有从邻县永安县来的货郎,在青石镇集市上,用两担上好的山货,换走了两本手抄的小册,说是他们那儿有个老庄主,听说了这册子,非要弄来看看。有路过歇脚的商队管事,在镇衙办事时偶然瞥见,硬是磨着王俭,准他抄录了“日用篇”里关于货物防潮、简易记账的部分。甚至州府那边,也有与王俭相熟的低阶官吏,写信来问,能否寄送一本,“以广见闻”。
这些反馈,让王俭和李墨既感欣慰,又觉压力。欣慰的是心血没有白费,压力则在于,越来越多的地方将目光投向了青石镇这个“源头”,各种询问、请教乃至求助的信件渐渐多了起来。有些问题,已超出了小册现有内容,也超出了青石镇一地能解决的范围。
恰在此时,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信件,将这种“向外走”的趋势,推到了必须面对的关键节点。
第一封信,来自州府工房,正式落款、盖着工房小印。信是写给“青石镇劝工劝农试办点主事之人”的,语气颇为客气,先是嘉许了青石镇在推广实用技艺、编撰便民册籍方面的成效,随后笔锋一转,提到州府正在筹划今冬明春的几项水利修缮与道路整饬工程,“闻该处于简易测量、民夫组织、土法防渗等项颇有心得,特函询可否遣一二人,于八月末前来州府工房,襄助筹划,面陈机宜?倘有所成,不吝酬功。” 随信还附了一份简单的工程概略,涉及两条支流疏浚和一段官道拓宽。
第二封信,则是杨知州写给周文彬县令的私函,由周文彬转给了王俭,示意他“交林越一阅”。杨知州在信中语气更为随意,但关切之意更浓。他提及清潩河工程后,林越“格物勤勉,颇识机要”,如今州府有意在更大范围内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正是用人之际。“彼既无意官场羁縻,然才堪实用,埋没乡野可惜。闻其在青石镇诸事已上轨道,何妨来州府一行?非以吏职相拘,但以‘技术咨议’之名,参赞实务。若有所献,直达于某。亦可借此,将其于青石镇之所验所得,推及州境,惠及更多黎庶。望文彬婉转致意,劝其以大局为重。”
两封信,一公一私,指向却高度一致:州府需要林越的“实用”才干,去解决更大规模、更复杂的问题。
王俭将两封信都摆在林越面前时,正是黄昏。两人坐在镇衙后院的石凳上,晚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纷扰。
“州府之意,已很明了。”王俭看着林越沉默的侧脸,缓缓道,“非是征召,亦是征召。杨知州亲自开口,又许以‘技术咨议’之名,可谓给足了体面,也留足了余地。清潩河工程你做得漂亮,名声已传了上去。如今州府要办更大工程,自然想到你。于公于私,于你前程,于这‘便民’之学的推广,似乎……皆不应拒绝。”
林越的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朦胧的田野轮廓上。那里有他亲手参与挖筑的同心渠,有推广开来的土豆玉米田,有夜晚亮起联防烽火的村落剪影。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的心血与情感。离开?去往那个更庞大、更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州府官场?
“青石镇这边……”林越的声音有些干涩。
“青石镇已非昔日乱石村。”王俭接过话头,语气坚定,“联防已成体系,各村里正乡老皆能独当一面。工匠学堂有周师傅、赵师傅坐镇,李墨可总揽文书协调。农事有韩老哥、吴老哥把关。即便你离开一段时日,诸事亦可运转。何况,你若在州府立足,有所建言,反过来亦可惠及青石镇,譬如争取些修渠筑路的资助,推广新作物的便利。此非割舍,乃是拓展。”
林越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州府情形复杂,非青石镇可比。工程浩大,牵涉钱粮、人力、各方利益,我这点‘土法子’,能否应付得来?若办砸了,岂不有负知州信任,也连累青石镇名声?”
“所以才需你去!”王俭恳切道,“正因为工程浩大、利益纠缠,才更需要真正懂技术、能省钱省力、把事情办实的人去盯着!你的‘土法子’,正是在青石镇这实实在在的泥土里摸爬滚打验证出来的,最接底气,也最能见实效。至于官场周旋……杨知州既许你‘咨议’之名,便是允你一定程度超脱于寻常吏员纷争,专注于技术实务。再有,我也会尽力为你打点些州府的关系。”
夏虫的鸣叫渐渐响亮起来。林越长久地沉默着,内心天人交战。对未知的担忧,对故土的不舍,与那股深植于心的、渴望用所知所学解决更大问题、惠及更多人的本能冲动,激烈地搏斗着。
最终,后者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想起了清潩河工地上污浊的河水,想起了杨知州谈起水利时眼中的忧色,想起了小册流传开后那些来自远方的、充满期盼的询问。他的“便民”之路,如果始终固于青石镇一隅,固然安稳,但其光和热,终究有限。或许,真到了该走出去,将这点星火,带到更需要也更广阔的地方去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坚定:“王兄,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