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平日里那个威严冷峻、仿佛无所不能的帝王形象截然不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和……人间烟火气。
阿依娜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昨夜混乱而危险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偏僻宫道的冷风、破空而来的短箭、撕裂般的剧痛、他惊怒交加的嘶吼、他怀抱的温暖、还有……还有那冰冷绝望与极致暴怒交织的氛围中,他低沉而清晰的告白……
「……其实……朕能听到……」
「……能听到你心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话,那些‘瓜’……」
「……是你,一次次帮了朕,救了朕……」
「……以后……朕护着你……」
那些话语,如同惊雷,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荡。原来……原来他一直都能听见!从始至终,她那些内心吐槽、那些靠着系统吃瓜的窃喜、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和求生,在他面前,竟如同透明一般!
一股巨大的羞窘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天呐!她都心里想过些什么啊!骂过他“暴君”、“狗皇帝”、“多疑精”,吐槽过他“脸臭”、“眼神能杀人”,甚至还yy过他和其他妃嫔的八卦……没脸见人了!
但同时,另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也随之翻腾而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他不惜一切救她、为她怒斥太医、甚至对皇叔直接撕破脸的震动,是他那句“朕护着你”带来的、让她心脏酸软的战栗。
他知道了一切,却依旧选择了保护她,甚至……似乎还对她产生了超越利用的情感。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伤口都被牵得隐隐作痛,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浅眠的萧衍。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血丝,但当对上阿依娜睁开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琉璃色眼眸时,那眼中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阿依娜!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急切,「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太医?」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又立刻意识到可能会弄疼她,连忙放松了力道,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
阿依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俊脸,想起他刚才伏在榻边守候的样子,再联想到他早已看透自己底牌的事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视线,想继续装傻充愣,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探究和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失而复得的欣喜,她那些伪装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再装下去,似乎……有点太侮辱彼此的智商了,尤其是侮辱他的。
她张了张嘴,因为虚弱和久未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干涩:「……水……」
萧衍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起身,亲自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靠得这样近,阿依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一夜未眠的淡淡疲惫气息。
喝完了水,萧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内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已然捅破,却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下一个话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张力。
最终还是阿依娜先败下阵来,主要是……她实在受不了他那专注得几乎灼人的目光了。她垂下眼睫,盯着锦被上的云纹,声音依旧很小,却不再是那种刻意装出的懵懂语调,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你……都听到了?」
萧衍看着她这副难得露出真实情绪、甚至有点鸵鸟心态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有些好笑。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从你踏入大晟皇宫的第一天起,大概……就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阿依娜:「……!」果然!
她的脸颊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一天?!那她那些内心活动……
「当然,一开始朕以为是什么妖法或者阴谋,」萧衍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感慨,「试探过,怀疑过,甚至动过杀心。」
阿依娜的心微微一紧。
「但后来发现,」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心里嘀嘀咕咕的那些话,虽然时常……语出惊人,却总能误打误撞地帮朕看清一些人,破开一些局。你表面上装得懵懂无知,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偷偷骂朕的时候……也挺有趣的。」
阿依娜猛地抬头瞪他,羞愤交加:「你!」这人怎么这样!听人心声还有理了!还觉得有趣!
看着她终于不再伪装,露出这般鲜活生动的表情,即使是因为生气,萧衍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些。他喜欢看到她真实的模样。
「所以,」阿依娜忍着脸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那个‘系统’……你也知道了?」她记得昏迷时,似乎迷迷糊糊又“爆料”了,直接指出了毒药和解药的所在。
萧衍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些:「虽然不甚明了其究竟,但朕知道,是它给了你那些……非同寻常的信息。这次,也是它救了你的命,也救了朕。」若非那关键时刻的指引,他根本无法想象后果。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道:「阿依娜,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是朕没能护好你,才让你遭此大难。」
一国帝王,如此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和道歉,让阿依娜一时怔住,心头百感交集。那些羞窘和慌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暖意。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怪你……是萧远……他太狠毒了。」她想起那淬毒的短箭,仍心有余悸。
提到萧远,萧衍的眼神瞬间冷冽下来,周身温和的气息为之一变,重新凝聚起帝王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