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担心楼兰？”他放缓了声音，“朕不是说了吗，一切有朕。”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依娜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信任，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情感。
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直接说，但她可以……用她的方式“提示”他，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好奇”地问一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刚想到什么不解的事情，带着懵懂和一丝怯生生的好奇，用她那依旧不太流利的官话，小声问道：
“陛下……阿依娜刚才……迷迷糊糊……好像想到……以前听族里老人说……天上的雄鹰……被最亲近的乌鸦啄伤了眼睛……”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萧衍的反应，见他目光微凝，似乎在认真听，便继续小心翼翼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阿依娜……笨……想不明白……乌鸦……怎么敢啄雄鹰呢？除非……除非雄鹰……已经病了？或者……睡着了？”
“陛下……”她轻轻扯了扯萧衍的袖子，眼神纯净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只是纯粹的好奇发问，“您那么厉害……您说……先帝陛下那么英明……像最大的雄鹰……当年……怎么会……突然被坏人……害了呢？”
“那些坏人……是不是……就像乌鸦一样……趁着雄鹰……生病或者不注意的时候……才敢下嘴的啊？”
她问得天真又懵懂，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在胡思乱想，听故事听到了不解之处。
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萧衍的心上！
雄鹰与乌鸦！病了？睡着了？！最亲近的？！
结合她刚刚苏醒，结合系统之前提供的关于先帝密诏和朱砂的信息，结合楚骁带来的关于先帝晚年边境军务调整的汇报……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一个他多年来不愿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的可怕念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被阿依娜这几句“懵懂”的话语，彻底点燃！
父皇当年的遇刺……难道真的和萧远有关？！
阿依娜那句看似天真懵懂的发问，如同惊雷般在萧衍脑海中炸响，瞬间将他心中埋藏多年的疑云与恐惧撕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真相一角。
最亲近的乌鸦……啄伤了生病的雄鹰……
父皇晚年病重，时常昏睡，对萧远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确实信任有加，常召入宫中议事……若萧远真有弑兄之心，那时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再联想到冯保的“意外”身亡，那可能被模仿笔迹的密诏……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难以置信，以及滔天的愤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仿佛一头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巨龙。
阿依娜被他骤然变化的可怕神色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怯怯地唤道：“……陛下？”
她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挑拨他们叔侄关系？或者怀疑她别有用心？
「『他怎么了？样子好吓人……我说错话了吗？』」她的心声带着一丝惊慌和后悔。
萧衍猛地回过神，看到阿依娜受惊小鹿般的眼神，心头一紧，连忙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他不能吓到她。她现在还这么虚弱。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表情缓和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这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因他刚才反应而带来的惊吓和不安，还有一丝做错了事般的无措。
「『他好像很伤心……也很生气……是因为提到先帝了吗？』」阿依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小声道：“……就是……突然想到了……阿依娜是不是……说错话了？陛下不要生气……”
看着她这副模样，萧衍心中那点因真相冲击而产生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她只是无心之言，只是巧合……或者说，是上天借她之口，点醒他这个一直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的傻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轻轻抚平她攥紧被角的手，语气尽可能放得柔和：“没有。你没有说错话。朕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的触碰让阿依娜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
「『旧事？是很不好的旧事吗？』」她的心声软软的，带着试探性的关心。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女，想到她刚才那句点醒了他的懵懂话语，想到她身上那不可思议的、总能带来关键信息的能力，再想到自己早已无法割舍的情感……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或许，不该再瞒着她了。至少，不该再让她独自猜测和不安。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所有宫人全部退下，并让惊风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阿依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萧衍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阿依娜，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朕。”
阿依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他要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