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伏低身子,贴着渠岸往前挪。
夜风送来一阵饭菜香,还有一丝松烟味。
那是新安特有的墨香,只有用山上百年老松烧出的烟灰才能制成。
王三家祖上做过墨匠,后来靠攀附郡守发了财,这些年一直垄断着县里最好的松林。
“松烟能卖钱,水也能卡人脖子。”
周墨冷笑,“这王三,倒是把‘资源’二字吃透了。”
他继续往前,在一处塌陷的渠段停住。
这里原本该有石砌护坡,如今只剩烂泥。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底下压着几块残石,刻着模糊字迹。
是秦律条文:“私塞官渠者,杖八十,没其田。”
这块碑本该立在渠口,警示众人。
如今却被埋在这里,像是被人故意毁掉。
周墨心头一紧。
这不是简单的占地灌溉,这是明目张胆对抗朝廷法令。
若真查实,别说王三,就连他姐夫,那位郡守亲信,也得掉脑袋。
“沈大人……你到底想掀多大的浪?”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事已至此,他不能回头。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竹片上刻下几个字:“渠毁人为,碑埋底土,水流偏私田。”
又记下土坝位置、私田亩数、守渠家丁人数。
刚收起竹片,远处脚步声传来。
他迅速趴下,屏住呼吸。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还得巡夜!要不是老爷怕有人偷水,谁乐意在这儿吹冷风!”
“嘘!小点声!上次老李多嘴,被罚了一个月工钱!”
“哼,反正我知道,上游的水根本没往下放。下游那些穷鬼,渴死活该。”
脚步声渐远。
周墨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额头已沁出汗珠。
他不再停留,转身原路返回,准备与衙役汇合后连夜赶回县衙。
与此同时,县衙正堂内,油灯仍亮着。
沈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饥户实录”的空白首页。
他没写一个字,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稳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迟疑。
他抬头,看见林阿禾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眼窝发青,像是整夜没睡。
“大人,厨房熬了粟米汤,给您送来。”
沈砚接过碗,没喝,只放在桌上:“这么晚还不歇?”
“我……想把统计的事再核一遍。”林阿禾声音沙哑,“怕漏了哪家。”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娘今天咳得厉害吗?”
林阿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沈砚却已移开视线,淡淡道:“苏医女说,她这病拖不得。要是郡城大夫真有用,不如早点送过去。”
林阿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大人关心。”
“去吧。”沈砚挥了挥手,“早点睡。明天还得做事。”
林阿禾退下后,门关上的瞬间,沈砚脸上的温和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岭方向的夜空。
没有星,也没有月。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动了。
他伸手入怀,摸出系统面板,指尖划过那行数据:
民生分:28/100(粮产+8,医疗+5,其他待解锁)
当前排名:全国倒数第2,距离中游差3个名次
“还没涨。”他低声自语。
可没关系。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只要有人敢应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变成通往“不修长城”的台阶。
他吹灭灯,坐回黑暗中,静静等待。
东岭山道上,周墨与衙役重新会合,两人骑上马,调转方向,朝县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破夜色,扬起一串尘土。
周墨贴身衣袋里的竹片,边缘已被汗水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