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嘴角微扬,“你想想,一户人家眼看要饿死,地主却把水拦在自家田里浇花种菜,你说这口气能咽下?”
“可他们不敢闹啊!”
“现在不敢。”
沈砚把炭笔递过去,“等全柳沟的人都知道,王三一家用水洗马槽,而他们的孩子只能喝泥浆水。你觉得,还能忍几天?”
周墨接过炭笔,手指微微发抖。
“别急着写。”
沈砚按住他手腕,“先听明白,你不是去查案,是去听怨气。谁骂得最狠,谁最想通渠,谁家损失最大,全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哪块地值多少石粮,哪个村憋了多少年火。”
“然后呢?”
“然后?”
沈砚笑了笑,“等火堆够了,风一吹,自然就烧起来了。”
周墨怔住。
“你一直觉得我做事不按规矩。”
沈砚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煮火锅不像县令,做点心不像清官,现在连查水渠都不像断案。可你知道为什么前任饿死在堂上,而我还活着?”
周墨没答。
“因为我懂一件事——”
沈砚抬眼,“老百姓不怕官,也不怕地主,他们怕的是没人带头。只要有一句公道话,一块告示牌,一场公开的丈量,他们就能从泥里爬出来,把天给掀了。”
“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去拆渠?”
“我什么都没说。”
沈砚摊手,“我只是想知道,春天到了,谁家的地最干。”
周墨呼吸重了几分。
“去吧。”沈砚挥了挥手,“趁天刚亮,村里人还没下地。记住,别穿官服,别带衙役,就说是去收旧账的文书小吏。听到什么,记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周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沈砚叫住他,“路过东岭时,顺便看看林阿禾有没有去西墙。”
“他还盯着那条路?”
“人一旦养成习惯,就改不了。”
沈砚淡淡道,“就像王三,以为堵了水渠就能高枕无忧,其实他不知道,水压久了,堤坝自己会裂。”
周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晨雾漫过门槛,沈砚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炭笔。
地图上的河道依旧干涸,但他已经看见水在流动。
不是从上游来。
是从人心深处,一寸寸漫上来。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竹片上写下三个字:柳沟村。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春耕前三日,水争必起。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沈砚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百姓下地还有半个时辰。
他把竹片压在砚台下,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笔锋落下,只写了两个字:
“备录。”